屋頂的聲音很輕,還在不斷的移動著。那聲音踏過她所在的屋子,最後向著縣衙的北邊而去。
路尋回想了一下,那方位正是縣令所在,這人是衝著縣令來的!
路尋利落起身,穿好了外衣站在屋門處細細聆聽。確認那人已然走遠,而衙門的其他值守並未察覺後,她悄悄走了出去。
縣令是個好官,若這人是衝著縣令的性命而來,她不會坐視不理。
……
縣令近幾日都在為柳家的案子忙碌,加上今夜前去挖屍骨的人還沒有消息送回來,他便宿在了衙門。
正睡的迷迷糊糊之際,忽聽「咚」的一聲悶響,縣令忽的睜開了眼睛,繼而就聽到了些嘈雜的腳步聲:「何事?」
一值守衙役匆匆跑了進來,恭聲稟報導:「回大人,兄弟們抓到了一個黑衣刺客!」衙役的語氣有些虛,說是他們幾個抓到了,不如說是那刺客運氣不濟,崴了腳,被他們發現了。
鄭縣令臉色冷凝,來青陽縣三年了,還沒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來夜闖他的縣衙大院。
「將人帶進來吧!」
刺客一身黑衣,一瘸一拐的被兩個衙役推搡了進來,他的面巾已經被扯下,滿臉的不服氣。
自己也算是有些名號的刺客,居然遭了別人的暗算。那打向他腳踝的物體力道很大,對方身手不凡。
鄭縣令看著眼前一臉陰鬱的刺客,怎麼也不信這人會這般好抓。
「你是受何人指使?來本官的縣衙想要做什麼?」
刺客哼了一聲:「江湖中人,拿錢辦事,不問緣由。行有行規,僱主之名,寧死不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鄭縣令揮手:「既然如此,那便將這位江湖人拔光了,明日拉到城門處,讓他的同行們好好看看。」
衙役應聲,便要將人拉出去。刺客身子一僵,連忙開口:「柳家讓我來找大人的把柄!大人可不可以不脫光?」若是真那麼做了,他日後會被同行笑話死。
江湖人在外行走最在乎面子,士可殺不可辱!
鄭縣令輕笑一聲:「來找本官的把柄?這是打算用來威脅本官,關鍵時刻救他的兒子?!柳老頭這是無計可施了!」
可惜柳家打錯了算盤,他不是之前的王縣令,沒有什麼貪贓枉法的帳冊,更沒有什麼官商勾結的憑證。
「押下去吧!另外,立刻派人去柳府,將柳員外押入大牢。」有刺客的口供在,柳員外便有雇凶刺殺朝廷命官之嫌疑,可直接押回衙門候審。
另一邊。
深藏功與名的路尋再次躺回了吏舍的硬榻上,閉起眼睛繼續睡覺。
......
深冬天亮的晚,日頭未出之時的公堂陰冷陰冷的。
柳大公子經過了一夜的輾轉難眠,一夜的胡思亂想,此時的面色有些慘白,嘴唇乾裂,眼下烏青一片,被衙役帶上大堂時,整個人都是懨懨的。
「柳川,昨日暫且放你回去,是本官最後給你柳家的顏面,也是給你的一個機會。」
柳川眼皮子也沒抬一下,顯然對這樣的話沒什麼怕的。
鄭縣令絲毫不意外他的反應,繼續說道:「昨夜你柳府派來的刺客已經被本官的人抓了!你不妨猜猜,你那親爹讓他來做什麼?」
柳川抬眼看了過來,鄭縣令卻是話鋒一轉:「京城的水很深,你那叔父要做的是保全自己一家,而不是你們家!可懂?」
柳川眉頭動了動,卻是依舊沒有說話。
鄭縣令看了路尋一眼,路尋微不可察的點了一下腦袋。
她緩步來到柳川面前,掌心攤開,手掌內是一枚有些陳舊的平安扣。
平安扣上的紅繩顏色很深,深得就像是乾涸了幾年的陳舊鮮血。
「你可還記得此物?」
柳川斜著眼睛瞥了過來。
路尋聲音清淡:「她被你折磨的時候,身上便戴著此物!玉雖是死物,可它卻見證了你當時的殘暴與瘋狂。你用力扼著她的脖子,膝蓋重重壓在她的身上,看著她苦苦掙扎!她或許滿眼恨意,滿口鮮血對著你唾棄,你惱羞成怒,狠狠踹向她.......」
她的描述是由枯骨傷痕推斷而來的,聽在柳川耳中,仿佛是幫著他回憶了一次當時的情景。
「我、我不知道!」他低聲呢喃著,忽然抬頭直視路尋:"不過是個唱戲的伶人賤籍罷了!本公子殺了便殺了,事後早已賠了銀子,一條卑賤性命,值得什麼?難道還要本公子賠命不成?」
路尋同樣直直盯著柳川,唇角似有似無的微微上揚:「看來柳大公子是沒讀過大申律法!」
「伶人樂戶,雖屬賤籍,亦是朝廷治下子民,並非你柳家自家奴僕!
律法有明條:良人無故殺死外僱工人、伶戶者,絞!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死定了!」
鄭縣令神色微松,語氣似乎帶著笑意:
「柳夫人大義,昨日已經將你所作的其他惡事告知了本官,城外三十里外的破廟.......你猜猜,本官的人會挖出些什麼來?」
「你父親僱傭刺客想要刺殺朝廷命官,此時他自身難保,你能做的只有主動坦白,免受皮肉之苦。」
柳川雙腿發軟,眼角餘光看到拿著刑杖的衙役們,不由的抖了抖。
他心裡明白,或許父親這次真的救不了他了。
鄭縣令:「本官不是前任縣令,在本官這裡,律法從不論身份高低,只論善惡人命。你視人命如草芥,本官定不會輕饒。你父養不教,事後只知以銀錢封口,替你遮掩,減殺人罪一等,至少也會被判個流放三千里之刑,你柳家......完了!」
鄭縣令說罷狠狠鬆了一口氣,憋屈擔憂了幾日,如今是真舒坦!
柳川癱坐在地上,雙肩垂著。
鄭大人朗聲道:「傳令下去,即可張貼告示全城周知:明日卯時,本官要升堂審理柳川殘害伶人小玉環、多年虐殺無辜女子一案。凡過往受過柳家欺壓、脅迫、被其威逼封口、或知曉柳家惡行者,皆可到公堂之上指證!」
路尋微微鬆了一口氣,這案子應是穩了!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當日夜裡,那些挖屍骨的衙役們才趕了回來,路尋不得不連夜整理他們帶回來的枯骨,又是一宿沒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