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開門後，文文自報了身份，可即便得知了，來的是兒童心理輔導老師，那位父親依然是沒什麼好臉色。
黑著臉，把文文讓進屋裡，連杯水都沒倒，就徑直進了臥室。
沒一會兒，揪著一個十二歲的胖男孩就走了出來。
用「揪」這個字很是貼切的，因為那孩子就是被父親抓著後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提溜到文文面前。
把男孩往沙發上一摁，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旁邊，語氣不太好地開了口：「讓小兔崽子自己說吧！」
文文拿出筆記本，溫和地開口：「小波，不著急，你可以慢慢說，咱們就當聊聊天。」
可那男孩始終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半天沒吭聲。
偶爾抬起眼睛飛快地瞥了文文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再次盯著自己的膝蓋沉默。
文文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上，手裡轉著筆，目光柔和地落在小波身上。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文文才輕聲開口：「小波，你爸爸說你，最近總是晚上會夢遊……」
可話還沒說完，小波的父親突然朝著孩子的後腦勺來了一下，「說呀！你自己沒長嘴嗎？」
「你不配合，什麼時候能好？」
「趕快說！」
但他這一巴掌，並沒有換來小波的配合，反而讓孩子把身子縮得更緊了。
「你這小崽子，快說呀！」
「啞巴了嗎？」
「真他媽……」說著，小波的父親又扇了一下。
然後，虎著臉看向了文文，「那個還是我來說吧，那個……」
文文頓時就明白了，這孩子的問題，有一半出在這個父親身上。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馮先生，我來做的是兒童心理輔導，您先別急，也別動手。
」「一定是要孩子自己開口才行，才能找出問題所在。」
「您能不能讓我和小波單獨聊一會兒？」
小波的父親一聽，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起身走進了臥室：「瞎耽誤功夫！」
文文等臥室的門關上，才把椅子往小波那邊挪了挪，聲音放得更輕：「小波，別怕，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你爸爸不在，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告訴他。」
「咱們就像朋友一樣，聊聊，好不好？」
父親離開了，小波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他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文文一眼，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發出聲音。
「姐姐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怪你，你還是個孩子，是孩子就會害怕，害怕的時候就會做噩夢，做噩夢的時候就會夢遊。」
「姐姐小時候也夢遊過呢，這並不丟人的。」
小波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裡面閃著一點水光。他小聲問：「真的嗎？」
「姐姐你也夢遊過？」
文文笑著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我小時候有一次夢遊，大半夜走到廚房，把冰箱裡的雞蛋全拿出來擺在桌上，第二天早上我媽媽看見滿桌子的雞蛋，還以為家裡進了小偷呢！」
小波聽到這兒，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
「小波，那你夢到了什麼呢？」
小波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夢遊……做噩夢……夢到王……王劍來找我……」
小波說，半年前，他的同學王劍放學後去游野泳，在媯水河那溺水了，等被人發現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其實那天王劍也叫了小波一起去的，但小波沒去。
為了這件事，學校還開展了好幾天的安全教育活動，班主任在班會上反覆強調防溺水「六不准」，還讓每個學生都簽了安全承諾書。
大概在王劍死後的一個禮拜，有一天晚上，小波正在睡覺，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感覺到特別的熱，熱得他渾身冒汗。
那種熱不是來自被子，也不是來自窗外的天氣，而是一種從身體內有一團火在往外燒的感覺。
那火燒得他口乾舌燥，身下的床單都被汗水浸透了。
那種灼熱感讓他難以忍受，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地喘著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戶，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房間裡的一切都顯得異常安靜。
喝了一大杯水，又把被子全都掀到了一邊，可是那股熱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就好像整個房間都變成了一個大烤箱似的，不斷地有熱風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
小波實在受不了了，就把衣服全脫了，光著膀子躺在床上，可那股熱還是從皮膚往骨頭裡鑽。
要知道，那時已經入秋了，到了晚上還是有些涼的，按理說不該熱成這樣。
小波又把窗戶都打開了，可涼風灌進來，那股熱反而更盛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皮膚在燒。
就在這時，他的腦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
「來呀！去游泳啊！」
「來呀，去媯水河游泳多涼快呀！」
「快來呀……快來呀……」
小波不知道那聲音是從哪來的，或者說，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樣的念頭，那種要去游泳的想法一冒出來，就壓不住了，他只覺得渾身的燥熱仿佛找到了一個出口，所有的念頭都指向那條河，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媯水河邊，一頭扎進那冰涼的水裡。
小波使勁搖了搖頭，他很清楚地知道媯水河很危險，已經淹死好幾個人了，包括自己的同學——王劍。
況且現在是晚上，又怎麼能去游泳呢？
他拼命地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錯覺，是白天想多了。
可那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仿佛就在他的耳邊低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力。
小波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在理智與那聲音之間拼命掙扎，在不斷鬥爭中慢慢地睡了過去。
「我當時真的是在床上睡覺，哪也沒去……」
講到這兒，小波又低下了頭，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後來的事，我真的不記得了……」
文文聽到這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剛想再問什麼，小波的父親突然站在臥室門口粗暴地插了話，「剩下的事我來說！」
「要說這事，還真他媽邪門！」他罵罵咧咧地走過來，一屁股又坐到了小波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