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問看出了小波的慌亂:「小波,姐姐其實有陰陽眼,可以看到王劍就站在你房間門口。」
「你不說,他是不會走的……」
小波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又緊張地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臥室。
剛轉過身來,就見文文正了正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小波的眼睛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波,你想讓他一直站在那裡嗎?」
小波使勁搖了搖頭,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話:「是我不好……我要是……要是……他可能就不會死了……」
文文沒有急著追問,只是輕輕地扶了扶小波的肩膀,聲音更柔了幾分:「小波,慢慢說,姐姐聽著呢。」
小波一邊哭,一邊不停地瞟向臥室門口的方向,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像是對文文說的,也像是對門口那個看不見的身影說的。
半年前,暑假已經結束了,可是不知怎麼回事,秋老虎還是那麼厲害,那幾天竟然比盛夏還熱,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地面,就跟把人烤肉架上似的。
那天放學後,王劍就拉著小波偷偷去了媯水河邊,這個王劍是那種特別人來瘋的孩子,一到了河邊就脫了鞋往水裡跑。
本來說好了就在岸邊玩玩水,涼快涼快就回去的,可他偏不聽,非要往河中間游。
那時小波還是有些擔心的,學校老師反覆強調過,不許下河游泳,而且他的父母也千叮嚀萬囑咐過,絕對不能靠近媯水河,那裡今年已經淹死好幾個人了,鬧水鬼的。
他要是敢去,腿都給他打斷。
可王劍根本不聽,一邊往水裡游一邊回頭沖他笑:「膽小鬼!你看這水多清,哪會有什麼危險!」
小波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我……我喊了他好幾遍,讓他回來,可他根本不聽,還越游越遠……」
就在小波有些受不了王劍的嘲笑,也想要跟上去的時候,他忽然聽到王劍「啊」地叫了一聲,緊接著水花四濺,然後就不見了他的身影。
沒一會兒,王劍費力地從水裡探出頭來,拼命地撲騰著,嘴裡斷斷續續地喊著:「小波……救我……有東西……拽我……」
「有水鬼……拽我的腳……」
還沒等王劍把話說完,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進了水裡,河面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氣泡,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小波當時都被嚇傻了,一想到水下有水鬼拉腳,哪還敢過去,可如果不過去,王劍會不會死?
就在他猶豫的短短几秒鐘里,河面徹底安靜了,連氣泡都不再冒一個。
小波渾身發抖,鼓了幾次勇氣,終究還是沒敢過去,而是轉身游回了岸邊。
剩下的事情,小波說得很不清楚,他說他當時腦子裡也是一片混亂,只記得自己上了岸,似乎還聽到了水中王劍在呼救。
可他那時沒回頭,拿起自己的書包和衣服就跑回了家。
王劍的屍體,是第二天中午才從媯水河中浮上來的,那時天熱,據說屍體已經泡得發白髮脹,臉都認不出來了。
王劍的父母得知消息後,哭得死去活來……
「那你為什麼沒有喊人去救王劍呢?」文文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盯著小波的眼睛,像是要從裡面找出什麼答案來。
小波低下頭,抽泣著,「我……我……不知道,我當時嚇壞了,腦子裡很亂……」
「那你在怕什麼?」
「是水鬼還是……」
「我怕水鬼……也怕我爸爸揍我……」
「嗚嗚嗚……」小波的哭聲越來越大,肩膀一聳一聳的。
文文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她已經明白了,按說這種事小波並沒有做錯什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面對那樣的場景,恐懼是本能,退縮也情有可原,而且他上去也未必能救得了王劍,說不定還會搭上自己。
但他若是上岸後能立刻喊人,或許王劍還有一線生機。
可他偏偏選擇了沉默,他怕水鬼,也怕挨打,父母的打罵式教育,讓他把恐懼和逃避當成了第一反應,把責任和擔當拋在了腦後。
文文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波的後背。
她能理解小波的恐懼與自責,因為承受不了那份沉甸甸的罪惡感,他才會開始做噩夢,甚至夢遊去河邊。
「姐姐,我不只夢到了熱……還沒夢到了……王劍……」
小波說,他的夢,他只對外人講了一半,其實他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就是王劍的,他每晚都會夢到自己又回到了媯水河邊,而王劍就站在水中央一直朝著自己招手。
「小波……來呀,來游泳啊……」
「快來呀……好涼快的……快下來呀……」
小波說,夢裡的王劍渾身濕漉漉的,臉色青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
「嗚嗚……我該死,我該去救他的……我應該叫人的……我……」
文文輕輕抱住了他,聲音溫柔而堅定:「小波,這不是你的錯。」
「你只是一個孩子,面對那樣的場面,害怕是正常的。」
「可……可我還是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小波把頭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的。
「小波,學校在上安全教育課的時候,是不是教過你們遇到有人落水時,不要貿然下水施救,盲目下水很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危險,應該大聲呼救,尋找成年人幫忙?」
「嗯,可我……」小波一時還說服不了自己。
「你沒有喊人,是因為你害怕,而不是因為你不想救他。」
「你心裡是想救他的,對不對?」文文繼續道:「這都是恐懼壓過了你的勇氣,讓你沒能喊出那一聲救命。」
「但你的心裡,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王劍。」
「別給自己背上這麼重的包袱,好嗎?」文文的聲音像一縷春風,輕輕拂過小波的心頭。
小波抬起頭,滿眼的淚光中帶著一絲不確定:「真的嗎?姐姐……我真的不是壞人嗎?」
文文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了臥室,「王劍,你聽到了嗎?」
「小波一直非常內疚,被那份恐懼和自責折磨得喘不過氣來。」
「但是他跟你一樣是個孩子,你願意原諒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