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胡不凡的腦子裡一片紛亂。
自己對小艾的心意是真的，按說兩人戀愛也大半年了，小艾的長輩常年在外，過年回來想見見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自己的心中似乎在拒絕著什麼。
是不是自己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基本上沒經歷過什麼「走親戚」的場面，更別提見家長這種大事，所以一遇到這種場合，就本能地想要退縮？
胡不凡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麼矯情的人，但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呢？
腦子裡亂亂的，這一晚也沒怎麼睡踏實。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一大早外面就傳來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那聲音雖然刺耳，卻帶著一種只屬於這一天的熱鬧勁兒。
胡不凡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在家更鬧心，還不如去小破樓的辦公室待著。
也許……還能在小艾面前找個「值班」的理由搪塞過去。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出了門，胡不凡裹緊外套走進凜冽的晨風裡。
正往地鐵站走，就見到民警小劉，正拿著一個本子從路邊的警車裡鑽出來，一看到胡不凡，立馬招了招手：「胡哥，你也值班呀？」
這小劉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平時辦案沒少碰面，算是半個熟人了。
胡不凡停下腳步，「我們那沒那麼嚴，去不去都行。」
「但一個人在宿舍也沒事，就去辦公室轉轉。」
「你呢？大過年的還出外勤？」
小劉搓了搓凍得發紅的耳朵，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唉，你在特九組不懂我們社區民警的規矩，為了春節維穩，我們在過年期間都會把『有前科』的人員走訪一遍，不是怕出事嘛！」
胡不凡點了點頭，怪不得小劉要壓低聲音說，畢竟「有前科」這幾個字，在社區里多少有些敏感，而且已經過了服刑期的人員，就不應該區別對待了。
但也不得不說，按照實際上的犯罪概率來說，刑滿釋放人員再次犯罪的比例，確實要比普通人高上不少。
所以遇到重大節日和重要時間節點，社區民警加強走訪、提前排查隱患，也算是一種必要的預防手段，雖然這手段不會拿到檯面上說。
胡不凡對這個道理心知肚明，「那你們就直接上門呀？」
「有點……不合適吧？」
小劉搖了搖頭，「哪能呢，大部分都是去居委會側面了解一下近況，比如工作是否穩定，生活是否正常，平時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只有那些確實有重新犯罪苗頭的，我們才會正式上門，那也是依法依規進行的。」
小劉說著，翻開手裡的本子，「唉，片警嘛，就是瑣碎事兒多，每天的雞毛蒜皮，哪像你們……」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伸手向著胡不凡身後喊道，「老張！幹什麼呢？人行道上騎那麼快！」
胡不凡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騎著一輛三輪車在人行道上疾馳，那速度確實不慢，多虧春節期間街上的行人少，才沒有撞到人。
說話間，那男人的三輪車已經到了兩人身邊，男人沒下車，但是速度慢了下來。
小劉對這人態度不錯，「老張，你這幹啥去？這麼急？」
那老張嘿嘿一樂，「小劉警官呀，我這不是去醫院看閨女嘛！」
「依依？孩子咋樣了？」
老張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昨天醫生說了，恢復得……還挺好的。」
「行，恢復了就好，你快去吧，路上慢點騎。」
「哎！謝謝小劉警官，那我先去了！」
老張蹬著三輪車走遠了，小劉的目光卻還追著那遠去的背影，遲遲沒收回來。
胡不凡順嘴就問了一句，「熟人啊？」
小劉看著老張的背影，打開了話匣子，「他也是個刑滿釋放人員，人不錯……」
說著，就給胡不凡簡單說了這個老張的情況。
他的名字叫張豐，以前因為老婆出軌被他撞見了，一氣之下把那個姦夫給打成了重傷，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出獄後，經人介紹跟一個身體有些殘疾的女人結了婚，那女人的身體一直不好，生完孩子沒兩年就死了，留下了一個閨女，就是剛才說的女兒——依依。
小姑娘長得非常可愛，就是隨了她娘，身體也不太好，從小就三天兩頭跑醫院。
依依在五歲時查出了白血病，幾乎是常年住在醫院裡。
這就是「麻繩總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了，張豐本來因為有前科，就沒有個正經工作，又攤上這麼個情況，日子過得別提多艱難了。
最開始，派出所也擔心他會因為女兒巨額的醫藥費，而再次鋌而走險，所以對他盯得特別緊。
但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這張豐還真是個爺們，不但沒動過歪心思，反而四處打零工，省吃儉用，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給閨女看病。
白天在超市做搬運工，晚上又去飯館刷盤子，中間還接跑腿、搬家的活，早上起來這一陣，還去動物園批發市場幫人拉貨，忙得像個陀螺一樣，愣是把小丫頭的醫藥費一分不落地頂上了。
「我們所里的人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小劉說著，臉上露出一絲佩服的神色，「這年頭，能為了孩子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當爹的，真不多見。」
「我們所長說，他以前也是個火爆脾氣，要不也不能一時衝動把姦夫打成那樣。」
「可自從有了依依這個小丫頭，他像變了個人似的，什麼火氣都沒了，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
胡不凡很是佩服這樣的人，「那真的是個純爺們。」
「看起來親情的力量，當真能讓人脫胎換骨。」
小劉冷得搓了搓手，「可不嘛，都成了女兒奴了。」
兩人閒聊了這幾句，剛想分開各忙各的，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陣汽車按喇叭的急促聲，緊接著就是「砰」的一聲巨響。
兩人一同循聲望去，就見前面出了車禍，而被撞的正是老張的三輪車！
看樣子是突然從一側的胡同里衝出來一輛黑色轎車，速度不慢，直直地撞到了三輪車的側面，三輪車當即被撞翻在地。
小劉臉色一變，二話不說就朝出事地點沖了過去，胡不凡也緊隨其後。
此時，三輪車側翻在地，老張也被從車座上甩了出去，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