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還沒說什麼，那輛黑色轎車上的司機也下了車，是個油膩的地中海胖子，一下車就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他媽怎麼騎車的？不長眼睛啊？」
「老子的車剛提的，漆都讓你蹭掉了！」
老張被罵得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地中海胖子又往前湊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看什麼看？賠錢！兩萬！少一分今天這事兒沒完！」
老張扶著腰走過去，看了看那輛黑色奧迪，前頭凹進去了一大塊，前面板也捲起來了。
「那個……對不起，我……」
老張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地中海胖子狠狠瞪了一眼，「說對不起有個屁用！」
「我告訴你，我這車光補漆就得一萬多，還不算鈑金！」
說著，他又衝上來抓住了老張的領口，「你今天要是不把錢拿出來，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老張被他這麼一拽，整個人趔趄了一下，他本就摔得不輕，這一下更是差點沒站穩，一張臉白得沒有血色。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而且有幾個人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議論了起來。
「你訛人也忒明顯了吧！」
「張嘴就要兩萬，我看到了是你開車撞的人家！」
「是啊，我們都看到了，是你從胡同里竄出來的，還開那麼快，人家三輪車走得好好的，是你撞的別人才對！」
「再說了，你這車沒保險嗎？」
「張嘴就要兩萬，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菜呢？」
圍觀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指責起那地中海胖子來。
那地中海胖子見圍觀群眾都站在老張那邊，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惡狠狠地掃了一圈人群，「都他媽給我閉嘴！」
「關你們屁事，再他媽多管閒事，老子……」說著，就朝人群揮了揮拳頭。
可他這拳頭還沒落下，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抓他的人正是胡不凡，而小劉也分開人群走到了車前。
「別鬧事兒了！從現場看，他的三輪車是被你從胡同里快速駛出撞翻的，責任明顯在你。」
「這大街上滿滿都是監控，交警來了一看便知，你還要在這裡動手打人，那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地中海胖子看到警察，頓時蔫了半截，放開了張豐的領口，後退了半步。
可仔細一看小劉就是個小片警，腰杆子又硬了起來，甩掉了胡不凡的手，冷哼道：「狗拿耗子吧？」
「民警還管得著我這交通事故？」
「你管得太寬了吧！」
小劉常年處理這樣的糾紛，一聽到這話也不惱，「他騎三輪車走的是主路，而且這個路口沒有紅綠燈，看到沒車沒人正常通過。」
「倒是你……」
小劉一指那個胡同，「你從這開出來，胡同窄，視線被牆擋得死死的，按規定，你出路口必須減速觀察、讓行主路車輛，你這屬於是搶行，責任全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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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這麼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周圍的人也都紛紛附和起來，「就是！誰的責任一目了然，還張嘴就跟人家要錢！」
「這就是訛人！」
「看著穿得人模狗樣的，乾的這叫什麼事！」
張豐聽到小劉這番分析，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朝著小劉和周圍的人連連拱手，「謝謝，謝謝……」
「你別怕他，啥呀就要兩萬，這車現在也不值幾個錢了！」
「就是，還新提的，指不定幾手車了！」人群里不知誰又補了一句，引來一陣鬨笑聲。
那地中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面上實在掛不住，「你們都能當判官了？」
「還斷上案了，我今天是有急事，不願意跟你們計較。」
「吶！」說著，從皮夾里抽出三張百元大鈔，朝張豐懷裡一杵，「給你的，別說老子欺負人！」
扔完錢，那地中海就鑽進車裡一腳油門走了。
周圍的幾個人幫著張豐扶起三輪車。
張豐拍了拍身上的土，連聲道謝，「謝謝大夥了，謝謝……」
說著，又騎上三輪了，小劉和胡不凡都知道，他這是著急去醫院看女兒。
正低頭打火的張豐被這一聲「爸爸」叫得身體一僵。
「爸爸，我是依依呀！」
張豐此時的身體已經不是僵硬了，而是微微顫抖著，他緩緩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胡不凡就看到從人群中擠出一個小姑娘，大約四五歲的模樣，扎了兩根小辮子，胖嘟嘟、粉嫩嫩的，特別可愛。
「爸爸……我是依依……」
小劉是認識張豐女兒的，可這個小姑娘並不是他的女兒依依。
依依被病魔折磨得瘦小又憔悴，因化療而掉光頭髮的腦袋上，只剩下了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胡不凡發現張豐的眼眶瞬間紅了，渾身都在顫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那小女孩的聲音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是多麼的熟悉。
那真的是依依的聲音，可是張豐自己心裡又清楚，自己的女兒依依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瘦小的身體上滿是針頭和管子，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
張豐的身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他顫抖著從三輪車上下來，剛剛轉過身，一個軟糯的小身子就撲進了他的懷裡，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我好想你啊……」
張豐瞬間僵在了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下意識地想要去抱眼前的孩子卻又不敢碰觸。
小女孩仰起頭，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張豐，「爸爸，你的褲子怎麼了？怎麼破了？」
「是不是摔倒了？」
「腿疼不疼？」
看著這個陌生的孩子，用自己最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一臉的關切。
張豐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有一種恐慌在心頭蔓延……
他似乎知道了這意味著什麼……
也就在這時，張豐的手機響了起來。
喜洋洋的鈴聲響了很久，張豐才僵硬地接了起來，「顧……顧醫生……」
電話那頭傳來顧醫生低沉而急切的聲音：「張師傅，依依的情況突然惡化，我們已經全力搶救……」
「但……很遺憾……孩子走得很安……」
沒聽顧醫生說完，張豐的手機「啪」的一聲從手中滑落，摔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