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落地，張豐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爸爸……別難過……」
身下的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拉了拉張豐的衣角，聲音又輕又軟，「爸爸，依依知道你為了給我治病吃了很多的苦……」
接著，小女孩輕輕踮起腳尖，努力地想要去夠張豐的臉。
「依依走了，爸爸就可以輕鬆了……」
「爸爸不哭……依依很愛你……」
張豐猛地蹲下身，顫巍巍地將小女孩緊緊摟入懷中。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體溫，還有女兒撒嬌時特有的軟糯語調，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把臉埋在孩子肩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依依……依依……」
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把小臉貼在張豐的脖子上，小手緊緊地抓著父親的衣襟，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想要記住這一刻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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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凡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幕景象，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他見過很多生離死別，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一個已經離開人世的孩子，用最後一絲執念，回到父親身邊，只為說一聲「別難過」。
小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往前走了兩步，「老張，那孩子……」
但胡不凡抬手攔住了小劉，輕輕搖了搖頭，「讓他哭吧……也讓他們這樣待一會兒吧……」
張豐的哭聲根本止不住，淚水將懷裡女孩的衣服浸濕了一大片。
那個小女孩也在哭，但她強忍著自己，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嘴裡還在輕聲哄著：「爸爸不哭……依依走了爸爸就不會這麼累了……」
小女孩抬手摸著張豐的頭，「爸爸你的頭髮白了好多，以後不用每天半夜守在醫院走廊里了……要好好休息……」
張豐聽到這句話，渾身猛地一顫。
他抬起眼淚，看著眼前這個模模糊糊卻又無比清晰的小小身影，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爸爸不累，有依依陪著爸爸就一點都不累……爸爸不辛苦，爸爸很幸福……」
小女孩低低地笑了，笑聲像鈴鐺般清脆，卻帶著一絲透明的輕顫：「騙人……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張豐將女兒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依依……是爸爸不好，爸爸沒能留住你……」
說著，張豐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回身，從三輪車前面摘下了一個袋子。
「依依，你看，過年了，爸爸給你買了新衣服，是你最喜歡的粉色，你看漂亮不漂亮？」張豐哽咽著打開袋子，抖開一件粉色的小棉襖，帶著毛茸茸的帽兜，帽兜上還有兩隻毛茸茸的小兔耳朵。
「快穿上看看，合身不合身……」
小女孩伸出小手，聽話地任由父親幫自己把棉襖套上。
穿好後開心地轉了一圈，帽子上的小兔耳朵隨著她轉圈的動作輕輕晃動，「太好看了，我好喜歡呢！」
其實那衣服並不合身，依依再瘦也六歲了，而眼前的小女孩才四歲，但那件粉色的小棉襖在她身上空蕩蕩地晃著，袖口長出一大截，蓋住了她的小手。
可小女孩卻全然不在意，伸出被袖子蓋住的小手，努力地朝張豐比了個大大的擁抱姿勢，笑眼彎彎：「依依喜歡，謝謝爸爸！爸爸最好了！」
張豐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女兒連同那件粉色小棉襖一起摟進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小女孩安靜地趴在父親懷裡，小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爸爸，依依好看嗎？」
「好看……我家依依最好看了……」張豐把臉埋進女兒肩頭那毛茸茸的帽兜里，聲音悶悶的。
小女孩卻微微抬起腦袋，用被袖口擋住的小手去擦張豐臉上的淚，一下一下，笨拙又認真：「爸爸，不哭了，依依想看你笑。」
張豐使勁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拿出手機打開了微信餘額，「你看，這是爸爸今天賺的錢，今天過年，給得多，爸爸可以給你換不痛的藥了。」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依依不痛，依依有了新衣服，可是爸爸從來沒有新衣服……」
「爸……爸爸不要……」
不等張豐說完，小女孩已經踮起小腳，在張豐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爸爸，依依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爸爸，依依好愛你……」
張豐緊緊抱著女兒，任憑淚水肆意流淌，「爸爸……也最愛依依……」
人群中許多人都不明真相，看著這對父女，又是疑惑又是唏噓，低聲議論著：「這孩子真懂事。」
「是啊，爸爸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雖然窮點，但看得出把孩子養得很好。」
「可不，哪像我家那臭小子，整天要這要那的，看見喜歡的東西撒潑打滾非要買，不給就鬧。」
「不過，大街上這樣，也有點過了吧，也有點太不像樣了，啥事不能回家說去？」
這時，小女孩忽然鬆開了張豐，整理了一下那大一號的衣服，「爸爸，你再給我扎一次辮子吧，自從頭髮沒了，我就總想再扎一次辮子。」
「我知道你守在我床邊偷偷練習過的。」
「可是爸爸手粗，還笨，會把你的頭髮扯疼……」張豐嘴上推辭著，手卻已經不自覺地從兜里摸出了一根紅色的頭繩——那是他偷偷買的，一直在兜里揣著，想等著哪一天女兒頭髮長出來，能親手給她紮上。
小女孩乖乖地背過身去，把小小的後腦勺湊到張豐面前，「爸爸才不笨，爸爸最厲害了。」
張豐深吸一口氣，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攏起女兒稀疏柔軟的髮絲，別看動作笨拙，卻格外小心，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攏了攏，又散了，散了，又攏起，幾經反覆，終於在女兒後腦勺上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紅頭繩繞了幾圈，打了個松松垮垮的結。
小女孩伸手摸了摸腦後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忽然笑了：「爸爸扎的辮子最漂亮了，比電視上的小姐姐都好看！」
張豐的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