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拉過張豐的手，那手掌因為剛剛的車禍還帶著些許青紫，指節處擦破的皮滲著淡淡的血絲。
依依低著頭，用小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些傷痕，輕輕地吹了吹，「爸爸，還疼嗎？」
張豐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疼了，爸爸不疼了。」
張豐拉過女兒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臉上，剛想說什麼，突然從人群中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放開她！你在幹什麼？！」
接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女人沖了出來，一把將小女孩護在身後，同時又狠狠地推了張豐一把，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
張豐踉蹌了一步跪倒在地上，愣住了。
那女人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語氣急促，「欣欣，你為什麼亂跑？嚇死媽媽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接著眼珠向上一翻，明顯失去了幾秒的意識，可很快又恢復了清明。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好像對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有些茫然。
「媽媽……」
「依依……」張豐跪在地上，輕喚了一聲。
可那小女孩轉頭看了一眼張豐，眼神里沒有一絲熟悉，只有陌生和警覺。
她往那女人懷裡縮了縮，小聲說：「媽媽，我不認識他……」
那女人警惕地掃了張豐一眼，摟緊女兒後退兩步，「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為什麼帶她來這裡？」
「我……」張豐不知如何解釋，張了張嘴，話卻哽在喉間。
這時，周圍的人頓時疑惑地交頭接耳起來。
「這……不是他的女兒？」
「不會吧，剛才那女孩叫的是爸爸呀。」
「不對勁，女孩現在的聲音都變了……」
「這咋回事呀？」
「人販子吧？」
「不能吧，看著不像啊……」
胡不凡眼看著局勢急轉直下，眉頭微微皺起，他推了小劉一把。
小劉立馬會意，快步走上前去，亮出警官證，「那個，他不是人販子，我們剛才一直在旁邊看著的。」
「是小女孩自己走過來叫爸爸的。」
小劉穿著警服，說話還是有說服力的，人群中有幾個早來的目擊者也點頭附和：「對，是這小女孩自己過來扯著這大哥叫爸爸的，剛才還……誒？這是咋回事啊？」
灰色風衣女人聞言，臉上的警惕並未散去，反而更緊地將女兒摟在懷裡，像是護崽的母獸。
她低頭仔細打量著女兒，正看到了套在女孩身上的粉色棉襖，「這……這衣服不是我們家欣欣的！」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般射向張豐，「你給她換的衣服？！」
說著，就猛地扯下了小女孩身上的那件粉色棉襖，一把扔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破玩意！」
「一看就是便宜貨！」
「什麼破東西也配往我女兒身上穿！」
那女人的語氣尖厲刺耳，動作也粗暴得很，小女孩被她扯得踉蹌了一下，半邊肩膀都露了出來。
那女人做完這一切，拉著女孩轉身就要走。
張豐撿起地上的衣服抱在懷裡，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攔住她們，卻又不知該以什麼身份開口。
手指蜷了蜷，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就在這時，手上一暖，原來是那個小女孩掙開了女人的手，又跑回張豐面前，伸手抓住了張豐的手。
那個灰色風衣女人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用力一拽，一大一小兩隻手還是分開了。
「你這人怎麼回事？」
「還拉著欣欣想幹什麼？」
女人的質問像是尖刺，扎在張豐胸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一點溫熱還殘留在指尖，卻已經被硬生生地抽離。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拉著小女孩朝著人群外走去，女人嫌棄地扯掉了小女孩頭上的小揪揪，「哎呀！這頭髮是怎麼弄的？難看死了！」
小女孩被扯得頭皮一疼，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她回頭望了張豐一眼，那一眼裡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爸爸……依依要走了……」
「你要好好吃飯，不要那麼累了……」
「爸爸，依依很愛你，不要忘了依依……」
「如果有以後……依依還做爸爸的女兒……」
張豐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定住了身，胸口堵得發慌，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等張豐說什麼，那女人已經黑著臉一巴掌拍在了女孩的後腦勺上，「胡說八道什麼呢！」
「什么爸爸？」
「什麼都能亂叫嗎？！」
小女孩被她這一巴掌打得向前一個趔趄，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那女人倒也不是不心疼孩子，看見女兒哭了，臉上的怒氣頓時泄了一半，蹲下身輕輕地給她抹眼淚，「好了，不哭，不哭了，以後不要亂跑，也不要亂叫人，知道嗎？」
「外面壞人太多了，媽媽就是怕你被人拐走了才那麼著急。」
小女孩抽噎著點了點頭，牽著媽媽的手走了。
周圍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張豐還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件粉色棉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劉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那個，老張，快看看你身上和車有沒有事……」
胡不凡攔下小劉，走到了張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以這樣的方式和女兒做個道別，也算是幸福的……」
張豐再也撐不住了，把頭埋進懷裡那件粉色棉襖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失聲痛哭了起來。
胡不凡嘆了口氣，「您得撐住，依依還在醫院，還有她的後事等著您去處理。」
張豐強撐著止住了淚，咬著嘴唇抬頭看了胡不凡一眼，點了點頭，把那件粉色棉襖小心地疊好，默默地上了車。
三輪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是也在替他難受，小劉站在一旁，看著那輛三輪車冒著黑煙緩緩駛出巷口，心裡一陣酸澀，忍不住大喊了一聲：「老張，有需要給我打電話！」
三輪車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小劉的視線里，「哎，這父女倆還真是命苦……這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胡不凡沒有接話，目光卻遠遠地落在巷口的方向，像是要穿透那層層疊疊的老牆，看到那輛三輪車遠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