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孫立德坐在審訊椅上,面色灰白,眼神渙散。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眼窩深陷,胡茬拉碴。
沈屹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那本從手提箱裡搜出來的帳本。
「孫立德,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吧?」
孫立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說說吧。」沈屹翻開帳本,「這本帳本上記錄的東西,你應該比我清楚。」
孫立德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說。我全都說。」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是從去年夏天開始接觸這事的。有一天,一個叫『老K』的人找到我,說青嵐山那邊有個發財的路子,問我願不願意干。他說那邊發現了玉礦,需要人幫忙組織開採和運輸,報酬豐厚。」
「老K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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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闆。他很有錢,也很有勢力,在青城這邊黑白兩道都很吃得開。」孫立德說,「他給了我一大筆啟動資金,讓我負責招募工人、聯繫運輸車輛、以及跟買家對接。他本人從不露面,所有的事情都是通過電話或者中間人傳達的。」
「你見過他嗎?」
「見過兩次。第一次是他找我入伙的時候,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出事之後。」孫立德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次見面,他給了我五十萬的封口費,讓我出去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出事之後?」沈屹抓住了這個關鍵詞,「你說的『出事』,是指錢明哲被殺的事嗎?」
孫立德點了點頭,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縣城的家裡睡覺,突然接到趙德海的電話。他說出事了,打死人了。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趕緊開車趕到採石場。到了那裡,我看到那個人躺在地上,頭上全是血,已經沒氣了。」
「然後我就給周老闆打了電話。他讓我把屍體處理掉,不要讓任何人發現。」孫立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幾個人把屍體抬上貨車,開到山腰那片樹林裡,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扔了。臨走的時候,周老闆特意囑咐我,把那個人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搜乾淨,不能留下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你們搜走了什麼?」
「錢包、手機、相機、身份證……所有東西都搜走了。」孫立德說,「周老闆讓我把這些東西都燒掉,不能留下痕跡。」
「那他的登山鞋呢?你們有沒有拿走一隻?」
孫立德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鞋子……我記得當時他兩隻腳上都穿著鞋,我們沒有動他的鞋。」
沈屹的眉頭微微皺起。
如果孫立德說的是真的,那錢明哲右腳上那隻丟失的登山鞋,就不是被盜採團伙拿走的。那它是怎麼丟的?是被野獸叼走了?還是在拋屍的過程中遺落了?
「你們拋屍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他的鞋少了一隻?」
「沒有。」孫立德肯定地說,「我當時檢查過,他身上的衣物都是完整的。」
沈屹把這個疑問暫時放在一邊,繼續問道:「那個周老闆,你後來還見過他嗎?」
「沒有。那次見面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聯繫過我。我給他打過幾次電話,都打不通。」孫立德說,「我猜他可能也跑路了。」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長相嗎?」
「他大概五十多歲,中等身材,有點禿頂,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很斯文,像個文化人。」孫立德回憶著,「但我總覺得他那副斯文的樣子是裝出來的,他骨子裡是個狠角色。」
沈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禿頂,金絲眼鏡,說話斯文——這個描述,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他開的什麼車?」
「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號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青A·開頭,後面是幾個數字。」孫立德說,「但我記得一個細節——他的車右後門的門把手是壞的,需要用鑰匙才能從外面打開。」
沈屹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孫立德,你涉嫌非法採礦、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包庇等多項罪名。鑑於你主動配合調查,提供重要線索,法院在量刑時會酌情考慮從輕處罰。」
孫立德低著頭,沒有說話。
沈屹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溫嶼的電話。
「溫哥,幫我查一個人——姓周,五十多歲,禿頂,戴金絲眼鏡,開一輛黑色奧迪A6,右後門門把手是壞的。這個人很可能跟青嵐山的非法採礦案有關。」
「明白。」
沈屹掛斷電話,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一條玉礦脈,三條人命——錢明哲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周老闆」,才是真正的大魚。
而現在,這條大魚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正準備逃離。
必須在它逃脫之前,把它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