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
沈屹坐在一輛租來的越野車裡,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一棟二層小樓。小樓位於金邊郊區的一片平民區里,周圍是低矮的房屋和縱橫交錯的土路,偶爾有摩托車和三輪車經過,揚起一片塵土。
「目標就在那棟樓里。」坐在駕駛座上的林小雅說,「柬警方的人已經確認過了,周志強昨天下午入住了那棟樓里的一個房間。他是通過一個蛇頭偷渡到柬的,花了兩萬美金。」
「他哪來的那麼多錢?」沈屹問。
「應該是有人給他的。」林小雅說,「他雖然在T國跑得倉促,但在那之前,他可能已經從某些渠道拿到了一筆錢。」
沈屹放下望遠鏡,沉思了片刻。
周志強從T國逃到柬,一路上有人幫他安排交通工具和藏身地點,說明有人在暗中協助他。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吳明德——也只有吳明德,才有這樣的能力和資源,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個人偷渡到另一個國家。
「柬警方什麼時候行動?」沈屹問。
「他們已經在部署了。」林小雅說,「預計半個小時後開始行動。」
沈屹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二十分。
「我們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陽逐漸西斜,空氣中的熱度卻沒有絲毫減退。沈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一動不動,目光始終鎖定在那棟小樓上。
終於,對講機里傳來了柬警方的行動指令。
幾輛沒有標識的越野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駛向那棟小樓,車門打開,全副武裝的警察魚貫而出,迅速包圍了整棟建築。一名警察用高音喇叭喊著什麼——大概是柬埔寨語,沈屹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喊話,讓裡面的人投降。
小樓里沒有動靜。
一名警察踹開了大門,其他人緊隨其後,沖了進去。
裡面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桌椅被撞倒的聲音,玻璃破碎的聲音,有人在大聲喊叫。沈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緊緊地攥著望遠鏡。
幾分鐘後,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聲音:「目標已被控制。」
沈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推開車門,走下越野車,朝著那棟小樓走去。
樓前的空地上,兩名柬警察正押著一個中年男人。那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T恤和一條短褲,光著腳,頭髮蓬亂,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劃傷,正在流血。
但他的臉,沈屹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志強。
沈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志強,好久不見。」
周志強抬起頭,看著沈屹,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憤怒,也有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你們還是找到我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我說過,你跑不掉的。」沈屹說,「帶走。」
三天後,青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審訊室。
周志強坐在審訊椅上,穿著一件橙色的看守所統一服裝,手上戴著手銬。他的頭髮已經剃短了,臉上的劃傷結了一層薄痂,看起來比在金邊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頹喪。
沈屹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卷宗。
「周志強,我們又見面了。」
周志強抬起頭,看著沈屹,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是啊,又見面了。沈隊長,你可真是執著。」
周志強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交代。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見吳明德。」
沈屹的眉頭微微皺起:「你要見他做什麼?」
「有些事情,我要當面跟他說清楚。」周志強的目光變得堅定,「如果你答應我這個條件,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沈屹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說道:「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面。但不是現在——你先交代,等交代清楚了,我自然會安排。」
周志強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我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
「我是去年七月知道的青嵐山有玉礦。那天我回青城礦業辦點事,無意中聽到兩個老同事在閒聊,說青嵐山那邊的廢棄採石場裡有人撿到了『好看的石頭』,拿去鑑定後發現是和田玉。我當時就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找到了吳明德,跟他說了這個消息。他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後來還是同意了——他出資源和渠道,我出人力和管理,利潤五五分。我們找了趙德海來當工頭,又招了幾個可靠的工人,就開始幹了。」
「剛開始的時候很順利。那個採石場位置偏僻,白天沒人去,我們只在晚上幹活,用卡車把原石運出來,送到吳明德指定的加工廠。加工好的玉料再通過吳明德的渠道銷售出去,大部分賣給了外地的珠寶商,一小部分留在了青城本地市場。」
「直到去年十月,那個記者出現了。」
周志強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正在縣城裡跟一個買家吃飯,突然接到趙德海的電話,說採石場來了一個陌生人,背著相機,在拍他們幹活。我讓他先把人穩住,等我過去處理。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吵起來了。」
「那個記者態度很強硬,說要報警。趙德海他們幾個喝了點酒,情緒也很激動。我試圖跟那個記者談判,說可以給他一筆錢,讓他不要聲張。但他不肯,說他不缺錢,他就是要曝光這種事情。」
「後來呢?」沈屹問。
周志強低下了頭,沉默了幾秒鐘。
「後來……趙德海趁我不注意,抄起地上的錘子,砸向了那個記者的後腦勺。」
「我當時都懵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記者已經倒在地上了,頭上全是血。我摸了摸他的脈搏——已經沒有了。」
「我當時很害怕。我知道這件事情鬧大了,如果被人發現,我們所有人都得坐牢。所以我讓趙德海他們把屍體處理掉,然後把那個記者的所有物品都搜走,銷毀掉。」
「那之後的一個多月,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事情敗露。但一直沒有什麼動靜,我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直到今年六月,我聽說公安局在查青嵐山的案子,而且已經查到了採石場那邊。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給吳明德打了電話,跟他說了情況。他讓我先出國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說。他給了我五十萬美金,幫我安排了偷渡的路線。我先是去了T國,然後又去了柬……」
「然後就栽在你手裡了。」周志強苦笑著搖了搖頭,「沈隊長,我真的沒想到,你會追到柬去。」
沈屹沒有理會他的恭維,而是繼續問道:「吳明德給你那五十萬美金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
「他說讓我在國外好好待著,不要跟任何人聯繫。等國內的案子結了,他會通知我,到時候再想辦法把我弄回來。」周志強說,「他還說,如果我被抓了,千萬不要把他供出來。他說他在外面有關係,能幫我運作,爭取減刑。」
「你相信他嗎?」
周志強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不太信。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他抬起頭,看著沈屹,「沈隊長,我知道我犯了法,我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我有一個請求——我想見吳明德一面。」
「為什麼?」
「因為我想問問他。」周志強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想問問他,那五十萬美金,到底是給我的安家費,還是買我命的封口費。」
審訊室里安靜了下來。
沈屹看著周志強,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男人,曾經是青城礦業的中層管理者,有著體面的工作和不錯的收入。但因為一時的貪念,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最終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而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信任的合伙人,是不是在背後算計他的命。
這就是貪婪的代價。
「我會安排你們見面的。」沈屹站起身,「但不是現在。」
他拿起卷宗,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里,溫嶼正在等著他。
「沈隊,周志強都交代了?」
「交代了。」沈屹說,「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解決。」
「什麼問題?」
「兇器。」沈屹說,「趙德海用來打死錢明哲的那把錘子,一直沒有找到。周志強說他不知道趙德海把錘子扔到哪裡了,趙德海自己也說不清楚。沒有兇器,這個案子的證據鏈就不完整。」
「那怎麼辦?」
「繼續找。」沈屹說,「擴大搜索範圍,把採石場周邊所有的山溝和水塘都搜一遍。那把錘子一定還在青嵐山的某個角落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安排周志強和吳明德見面。我要看看,當這兩個人對峙的時候,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