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13:08,林致遠把舊書房那張桌子挪回牆邊。
修繕師傅下周才來,客廳的紙箱暫時沒處搬。林雪把借還本和兩張維修單放在空出來的位置,旁邊留了一塊地方給舊鎖芯。祖母拿來一隻小碟子,裡面裝著午飯剩下的橘子,放下後就坐在對面。
「你們還要問什麼?」她問。
「把你記得的部分說完就行。」林雪說,「不確定的就說不確定。」
「你不用像問嫌疑人一樣問我。」
「我沒有。」
「你剛才把本子擺正了。」
林雪看了眼桌面:「我擺正東西就是在問人嗎?」
「你緊張的時候就把桌上的東西排齊。」
陸觀拿了塊橘子,替林雪接過話:「那我問吧。祖母,你第一次注意到這把銅鑰匙是什麼時候?」
「它一直在舊鑰匙盒裡。後來書房改過,我才把盒子挪到柜子上層。」
「你還記得挪動的年份嗎?」
「記不得。」
「當時鑰匙上有紙簽嗎?」
「有,我沒打開看。」
陸觀在便簽上寫了「祖母記得鑰匙在盒內,具體年份不詳」。林雪看了一眼,沒有加上「從未借出」。
13:21,林母從廚房出來,聽說兩人還在核鑰匙登記,順手把茶續上。她確認自己小時候見過那隻盒子,也記得家裡人會把不用的舊鑰匙留下,但不知道銅鑰匙是哪年放進去的。
「我以前拿過一把去開院門,打不開。」她說,「後來就不再亂拿了。」
「你拿的是這把嗎?」林雪問。
「我不敢說。那時候盒裡有好幾把銅鑰匙,長得差不多。」
「你記得那把鑰匙後來放回去了嗎?」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你外婆收回盒子的。」
林雪筆尖停住:「這會不會是它?」
陸觀把那把鑰匙從盒裡拿出來,放在白紙上,沒有遞給林母:「你看看齒形和環上的紙簽,有印象嗎?」
林母俯身看了一眼:「顏色有點像,但我記不得紙簽。不是特別舊的那把吧?」
「你不確定。」林雪說。
「對,不確定。」
陸觀把這個回答記下。林母坐回椅子,捏著茶杯想了會兒,又說:「你小時候更喜歡玩鑰匙,常把抽屜里的東西拿出來看。你爸後來把鑰匙盒放高了。」
「我怎麼不記得?」林雪說。
「你那時候還沒上小學。」
「那更不可能證明我動過這把。」
「沒人說你動過。」陸觀說,「只是這隻盒子不是一直鎖著的。」
林雪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用把我也列進誰動過鑰匙。」
「我沒列。」
「那你剛才說盒子沒鎖。」
「是回應你母親說鑰匙盒放高了。」
她用橘子瓣堵住嘴,沒有再爭。林母笑著把茶杯移開,免得橘子汁滴進去。
13:38,林致遠指著桌邊那頁舊鑰匙表複印件。上面寫著舊書房內門的鎖芯拆換及樣品鑰匙留存,另有一條較新的記錄註明檔案室副門換芯後另配藍簽鑰匙。他說原表還在抽屜夾層,準備取來核對日期。
林雪指了指銅鑰匙:「這個就是舊書房那把?」
「表上沒有鑰匙照片,不能只靠我說。」陸觀說。
「我知道。」林致遠把複印件放下,「但這兩條至少分開了。」
他講起換鎖那天,只記得師傅把拆下來的鎖芯放進工具櫃,鑰匙留給祖母。後來檔案室鎖芯不順,他請師傅來調整,舊芯也被收了起來。兩件事相隔一年多,他當時沒有把兩把舊鑰匙放在一起編號。
「你記得新鑰匙是什麼顏色標籤嗎?」陸觀問。
「藍色。那時為了和書房鑰匙分開,我用藍標籤寫了『檔案室副門』。」
「標籤是你寫的?」林雪問。
「是。寫好以後交給你祖母放進鑰匙盒。」
「那銅鑰匙進盒子的時間呢?」
「比藍簽早。」
「你親眼看見交進去?」
「我記得交過,但不記得當時是放在盒子裡還是先放桌上。」
林雪沒有追問「是不是一定記得」,只把兩次更換的次序寫進筆記。陸觀問林致遠是否願意把原鑰匙表也拿來核對日期,林致遠點頭,轉身去取。
等他的間隙,林雪把備忘錄往陸觀那邊推:「你覺得這件事現在最麻煩的地方是什麼?」
「本子裡的詞把樣品鑰匙寫成了檔案室副門鑰匙。我們知道銅鑰匙更可能屬於舊書房,但還沒找到能把這把實體鑰匙和那條樣品記錄連起來的東西。」
「紙簽只剩兩個字。」
「收據寫了樣品鑰匙,但沒寫紙簽長什麼樣。」
「那就只能找舊鎖芯。」
「或者找到更早的鑰匙表。」
「現在已經有複印件了。」
「還要看原頁的日期和前後備註。」
她把手機收回去:「你這回沒說『誰借過鑰匙不重要』。」
「因為我們還沒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覺得有人借過嗎?」
陸觀看向桌上的銅鑰匙:「我現在只知道借還本有一條補記。它寫了歸還,不代表它之前真的被誰借出。」
林雪停了一下:「我昨晚第一眼看到那條記錄,以為有人把檔案室鑰匙拿出去過。」
「我也想到過。」
「那你為什麼沒說?」
「因為你先問了鑰匙盒。」
她看著他,像是想追問這是不是刻意讓她自己查。陸觀沒有解釋自己的動機,只把收據遞給她,讓她看背面那行「交回家中」。
「至少師傅當時交回了一把樣品。」林雪說。
「對。」
「那現在櫃裡這把能不能對應上?」
「還差鎖芯輪廓和鑰匙表原頁。」
14:02,林致遠拿著原表回來。頁面折過兩次,邊上有一枚舊訂書釘留下的鏽斑。書房門鎖那行旁邊寫著「樣品留在家中」,字跡和檔案室的藍標籤說明不是同一筆。原表沒有寫誰拿走過樣品鑰匙,也沒有借出日期。
陸觀沒有把這理解為從未借出,只把兩個維修條目按日期放在一起。林雪讀出收據上的編號,祖母從鑰匙環內側找出一枚同樣編號的舊紙簽。編號只對上書房維修單,不涉及檔案室。
「這個編號以前貼在鎖芯盒上。」祖母說,「拆完之後我把紙簽取下來,套在鑰匙環上,怕以後不知道是哪一把。」
「你記得自己取的?」陸觀問。
「這一次記得。紙簽背面是我寫的編號。」
林雪用手機拍下原表和收據,但沒有拍祖母的手,也沒有把材料發到群里。她把銅鑰匙放回盒中,旁邊貼上新便簽:「舊書房樣品;原紙簽編號見維修單;原鑰匙盒保管。」
林致遠把現行鑰匙表翻到檔案室那一頁。藍簽鑰匙配了兩把,一把由他隨身保管,另一把存放在櫃內的小袋裡。表上記著備用鑰匙沒有外借,日期也在鎖芯調整之後。林致遠從鑰匙環上取下一把,標籤沒有破損;祖母打開櫃門,裡面那把也在原位。
林雪看過兩把鑰匙,沒伸手去拿:「至少目前登記的兩把都在。」
「是目前。」陸觀說,「這不能替我們回答過去有沒有借過。」
「我知道。也能說明銅鑰匙不是這兩把。」
林致遠把它們分別放回原處:「當年改鎖後,我怕家裡弄混才貼了藍簽。舊書房那把沒有顏色標籤,是你祖母后來套的紙圈。」
祖母拿起紙圈看了看:「這個圈是我剪的。怕鑰匙互相碰出聲,我拿舊掛曆紙折了兩層。」
「這么小的事你還記得?」林雪問。
「因為那年你把鑰匙盒摔到地上,紙圈掉了。」
林雪立刻看陸觀:「不許寫進記錄。」
「這不影響鑰匙來源。」陸觀說。
「那更不許寫。」
陸觀把筆放下:「好,不寫。」
林雪把紙圈推回鑰匙盒旁:「這個不用證明,反正鑰匙沒丟。」
她剛寫完,林致遠伸手擋住便簽:「先別貼在鑰匙上。紙簽以後還要單獨存。」
「我沒準備貼鑰匙上。」
「你拿著它往盒子上靠。」
「我是在找地方。」
「那就把便簽放旁邊。」
林雪把便簽放在盒子外側,抬眼看陸觀:「行了吧?」
「現在能把樣品鑰匙和現行檔案室鑰匙分開。」
「你還是沒說行。」
「行。」
14:38,林致遠合上鑰匙表:「剩下那條登記,要不要改?」
「先核一下現行鑰匙表里有沒有缺鑰匙。」陸觀說,「登記本上的借出和歸還日期看不出來,別把『補記』改成另一個沒證據的故事。」
「那就一頁一頁看目錄?」林雪問。
「只看檔案室鑰匙和借閱記錄對應的那幾頁。」
她站起來收杯子:「等會兒再看。現在該把午飯吃完了。」
陸觀看了眼時鐘:「已經兩點多。」
「我知道。」
「你不是說不許忘飯?」
「我是在提醒你,不是提醒我。」
「這個說法不公平。」
「你可以提意見,飯先吃。」
她端著空盤往廚房走,腳步比上午輕快了些。祖母將登記本放回抽屜,裡面那條「檔案室副門鑰匙」的字還沒改。
陸觀留在桌邊,看了一眼新便簽。下一步要核對的不是誰的記憶更牢,而是現行鎖具、鑰匙清單和那條補記之間有沒有實際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