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15:02,林致遠把一頁目錄複印件放在桌上。
「現行檔案室的目錄,只看這兩頁。」他說,「櫃門和封存材料不動。」
陸觀點頭:「我們只對編號和頁數,不打開卷宗。」
林雪把那把銅鑰匙留在鑰匙盒裡,另把藍簽鑰匙表放在左手邊。她沒有把兩把鑰匙攤成一排,這回只按登記頁上的編號找對應位置。
目錄上的櫃位分成三行,最右邊寫著備用鑰匙的存放地點。陸觀從頭看到尾,沒有發現與銅鑰匙編號相同的條目。林致遠說,舊書房拆門後,原鎖芯沒有再裝回去;檔案室後來換過鎖芯,現行鑰匙表另有編號。
「這兩件事能分開。」林雪說,「舊書房的樣品鑰匙沒有被列入現行檔案室鑰匙表。」
「可以這樣記錄。」陸觀說,「但不能寫成它從來沒被拿出過。」
「我們沒有要寫這個。」
他看了她一眼。林雪把目錄邊角壓住,表情有點不耐煩,卻沒再把「沒丟」說成「沒人碰過」。
15:16,林致遠拿來一張檔案室門鎖維護記錄。只有兩次維修:一次是舊鎖芯調整,一次是後來的例行檢查。兩次記錄都沒有涉及銅鑰匙,也沒有寫過副門失竊或鑰匙丟失。記錄本身不代表門從未被打開,只能說明沒有登記過相關異常。
「這張也放進對照資料。」陸觀說。
「不需要複印全本。」林致遠提醒,「只留這一頁。」
林雪看著父親:「你是擔心我們把資料帶走,還是擔心我們看出別的?」
「我擔心你們把一頁事做成整屋子的調查。」林致遠說,「只要把這條記錄修正到不誤導後面的人,就夠了。」
「那就寫明這是家用借還本的補記錯誤。」
「得把來源寫出來。」陸觀說,「不是只改一個詞。」
林致遠另外取來一張檔案室目錄封面,先說明只讓他們看公開編號和盒位,不開櫃、不拆封。陸觀把獲准查看的兩頁目錄複印件與封面上的盒數對了一遍,編號連續;封條登記那頁沒有臨時換封記錄。
林雪用手指沿著編號走了一遍,在兩處跨年度的地方停下:「這裡沒有缺號。」
「編號連續,不等於裡面每張紙都齊。」陸觀說。
「我知道。我只是在說目錄沒有少一盒。」
「那就按你看到的寫。」
林致遠把目錄封面收回去:「我不想你們因為這把鑰匙,把所有舊案再翻一遍。」
「不會。」林雪說,「只看跟這條登記有關的部分。」
「如果後來有人問起呢?」
「我們把鑰匙表和這張附註給他看。其他沒核過的,不替它保證。」
陸觀把目錄號記在旁邊,隨後停筆。林雪看見他沒寫「檔案室完整」,輕輕敲了敲桌面:「這次記得夠短。」
「因為我只寫了目錄編號。」
「那你繼續保持。」
祖母從旁邊拿來一支黑色水筆:「我寫吧。是我整理收據時把紙袋上的分類抄進了鑰匙欄。」
林雪看了眼她的手:「奶奶,你可以口述,我來寫。」
「我自己寫,手還沒抖到那種程度。」
陸觀把一張新的附註紙推過去:「不必在舊字上塗掉。附註單獨夾在後面,寫清日期和依據。」
祖母點頭。她在紙上寫下:銅鑰匙對應舊書房內門拆下後的樣品鎖芯,維修收據註明樣品鑰匙交回家中;多年後整理維修收據時,因紙袋同時收著檔案室和書房維修票據,將其補記在檔案室鑰匙一欄。末尾她簽了自己的名字,寫上當日日期。
林致遠看完,沒有補字,只把附註紙放到借還本的後頁,用夾子固定。原來的登記沒有被劃掉,旁邊也沒有蓋章。
「這樣以後有人翻到,能看見原來寫過什麼,也能知道後來為什麼改。」林雪說。
「附註把鑰匙的來歷寫明了,目錄這邊只核到編號連續。」陸觀合上本子,「兩件事分開記。」
「就寫到這裡。」林雪說,「我不想看你再補一段覆核說明。」
「我沒打算再加。」
「剛才那頁筆記可不是這麼寫的。」
「明白。」
她拿過他的筆記本,把「檔案室沒有缺檔」劃掉,改成「本次只核對獲准查看的兩頁目錄複印件,編號連續;未查卷內材料」。陸觀讀了一遍,沒再改。
林雪把筆記本還給陸觀:「後面的記錄還是奶奶自己管。」祖母點點頭,把借還本往身邊拉近了些。
15:39,祖母把那張藍簽鑰匙表收回文件夾。她的手在借還本封面上停了一下:「這本子我還要留著,不能因為一條寫錯的就扔了。」
「沒人讓你扔。」林致遠說。
「我知道。我是說以後要記清楚,誰拿走的東西什麼時候回來,別等到幾年後靠收據猜。」
「我們可以給本子加個日期欄。」林雪說,「不用把舊頁重新謄一遍。」
「再加個用途欄。」林致遠說,「誰拿的、拿去開什麼地方,寫清楚。不是每個人都記得鑰匙長什麼樣。」
祖母摸了摸封面:「那舊鑰匙還要不要列進去?」
「能確認用途的列,確認不了的先放一邊。」陸觀說,「不必為了整齊把每個空格填滿。」
「這句話聽著挺像你。」林雪說。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寫?」
「先把正在用的鑰匙和備用鑰匙寫清楚。舊鎖拆下來的樣品另做一行,別再跟現行門鎖放在一個位置。」
林致遠拿了張空白頁,在頂端寫下「現用鑰匙登記」,把藍簽二號和備用鑰匙分別記了編號、保管人和登記日期。銅鑰匙沒有混進去,只在舊物備註里註明樣品由家裡保管。
祖母看他寫完,伸手把空白頁夾進借還本:「舊的先留著,新的從今天開始。」
林雪點頭:「這樣下次不用靠誰的記憶猜。」
「你倒挺會替我安排。」祖母笑道。
林雪抬起下巴:「這是建議。」
「那我考慮。」
陸觀把舊鑰匙盒推回柜子,盒蓋合上時沒有發出響聲。銅鑰匙還在它原來那格,旁邊的便簽寫著新的用途,但沒有粘到鑰匙環上。
「這件事先到這裡。」林致遠說,「不是因為本子每一頁都核過,而是這條登記現在不再把舊樣品寫成現行檔案室鑰匙。」
林雪把手機放回包里:「明白。」
「你們倆下午還要回事務所?」林母從廚房探出頭。
「要。」林雪答,「明天還要上課。」
「那吃點水果再走。」
陸觀看了眼時間,提醒林雪車在外面停了半天。她接過果盤,挑了一塊梨遞給他:「先吃完再趕。」
「你不是說不用照顧我?」
「我是在分水果。」
「這次也是在照顧水果?」
「你今天話有點多。」
林致遠沒催他們走。他把一份協會公開展覽的說明書從文件袋裡抽出來,封面上印著「鋼城偵探協會舊案資料展」。
「下個月有一批舊案材料準備公開。」他說,「其中一份商業授權的登記跟舊檔案對不上。我不希望林家人自己查自己家裡的舊事,協會那邊想找外部偵探核對,你可以先看範圍,再決定接不接。」
林雪的動作停住:「爸,這件事涉及你?」
「我當年幫顧先生整理過一些舊材料,具體哪一份還沒看。」林致遠說,「我會先迴避簽字。陸觀可以只按協會授權查公開和副本部分,不需要替我背書。」
陸觀沒有馬上伸手接資料:「我先看委託範圍和保管限制。」
林致遠把說明書放到桌邊:「明天發給你。」
林雪看向陸觀,像是在等他說要不要接。陸觀先把果盤放下:「範圍合適,我會考慮。超出範圍的部分,就不查。」
林致遠點了點頭:「這正是我想聽的。」
林雪把茶點袋拎起來:「那我們先走。爸,別再讓師傅把報價單壓在杯子下面。」
「我什麼時候壓在杯子下面了?」
「剛才。」
「那是你們放的。」
陸觀跟著林雪走到玄關。門外的摺疊梯還靠在牆邊,硬紙板沒被風吹走。她換鞋時,把手機放在鞋櫃頂上,屏幕沒再亮起那份家宴清單。
15:58,陸觀拉開院門。林雪先走出去,等他把門帶上,才問:「你真打算看那個協會委託?」
「先看範圍。」
「如果裡面有我爸以前整理過的案子呢?」
「那就按迴避程序。」
她盯了他幾秒:「你不會因為我爸是傳奇偵探助手,就默認他什麼都沒做錯?」
「不會。」
「也不會為了證明你獨立,就故意挑他錯?」
「也不會。」
林雪把車門打開:「那行。」
「你還沒系安全帶。」
「你先別提醒。」
「我只是——」
「陸觀。」
「好,我不說。」
林母從廚房拿出剩下的茶點,裝進紙袋遞給林雪:「帶回去,別放到明天幹了。」
「你們留著吃。」
「家裡還有別的。你們路上餓了就吃。」
林雪接過袋子,沒再推回去,只把它放在后座。陸觀關好車門時,聽見她說:「下次來別帶這麼多。」
「這次也沒多少。」
「我是在跟我媽說。」
「好。」
陸觀把車開出院門,林雪還朝廚房窗口揮著手,直到轉過街角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