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10:04,林雪把一頁紙放到桌上。
紙的最上方寫著「家宴復盤」。下面分了三欄:問過什麼、自己怎麼答、以後要注意。陸觀剛把電腦打開,目光掃過標題,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
「你要給昨天打分?」
「不是打分,是復盤。」林雪坐回椅子裡,「我怕有些話沒說清楚。」
「那可以叫『昨天的事』。」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去談委託的。」
林雪皺眉看著標題。陸觀沒伸手改,只把昨晚她寫的清單照片打開,放在桌面上。那張清單上「不要搶答」已經被劃掉,「不談案子」旁邊多了一句小字:工作分工不算具體案情。
「我不是把家宴當工作。」她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盯著這張紙?」
「因為你從進門前就在修改它。」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家在考核你。」
「你爸問的幾句確實像面談。」
林雪的神色立刻變了:「你不舒服?」
「有一會兒。」
她看著他,沒接話。
陸觀把昨晚的幾段對話捋了一遍:「問課程、收入、以後打算,都算正常問題。但我答完以後,你每次都會先看他們再看我,好像在確認我的答案會不會扣分。」
「我沒有。」
「你有一次差點把『收入不穩定』改成『有固定委託』。」
「我只是想補充我們事務所……」
「我知道。可那是我的收入,我可以自己解釋。」
林雪捏住紙角,指甲沿著摺痕颳了一下:「我怕他們覺得你不夠好。」
「他們問了問題,我回答了。是不是夠好,不是我能替他們決定的。」
「那你不想知道他們怎麼想?」
「想知道。但我不希望你替他們想,也不希望你替我答。」
林雪把紙放平:「我沒有替你決定。」
「你只是先替所有人準備了答案。」
她想反駁,目光卻落在自己列的第三欄。裡面有一項是「如果父親問陸觀是否會照顧我,先說我們彼此照顧,不要讓他回答得太難」。
「這條我沒說出來。」她說。
「但你準備了。」
「我不想聽你說『我會保護她』那種話。」
「我也沒準備說。」
「你要是說了,我會當場拆穿。」
「所以我很慶幸你沒問。」
林雪抬眼瞪他。陸觀沒笑,繼續把紙推回她面前。
「我願意接受他們問我自己的事。」他說,「你不用提前過濾。你也不用在我答得不夠漂亮時替我圓場。」
「我那天已經說過不替你答。」
「昨天你做到了大部分。」
「大部分?」
「休息時間那一題,你說了你看見的。」
「因為那是事實。」
「那就夠了。」
林雪握著筆,在「以後要注意」那欄里劃掉一句話。她沒把標題改成「昨天的事」,而是改成「第一次上門以後」。
陸觀看了一眼:「這比復盤好。」
「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只是在看標題。」
「你看標題的眼神跟看卷宗一樣。」
「我看卷宗不會被你瞪。」
「你在暗示我影響工作?」
「我在說你現在拿著一支筆,筆帽快被你掰斷了。」
林雪鬆開手。筆帽邊沿已經留下淺淺一道凹痕。
她把筆放下,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水。陸觀沒追過去,也沒替她解釋。她喝了兩口,回來把水放在文件旁邊。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她說,「如果協會那份委託真的涉及我爸以前的材料,你會不會希望我別參與?」
「我還沒看委託範圍。」
「我是問你希望不希望。」
「如果涉及你父親的舊檔案,你可以先告訴我哪些是你親自整理過的,哪些是聽他說的。要不要讓你參與,得看協會授權和迴避範圍,不是我一個人定。」
「如果他們讓你單獨查呢?」
「那我會按委託書做。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告訴我,但不能替我接,也不能替我拒絕。」
林雪看著桌面,過了幾秒才說:「我不舒服的地方可能是我爸,不是你。」
「那你可以先分清這兩件事。」
「我知道。」
「你現在分清了嗎?」
「我正在分。」
陸觀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林雪把水杯挪開,讓出電腦旁的位置。屏幕上顯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鋼城偵探協會項目辦公室,附件名只有「舊案資料展委託範圍」。
10:46,陸觀沒有點開附件。他先把發件人和文件名記進工作日誌,再看向林雪:「你要不要一起看公開部分?」
「我能看嗎?」
「如果委託範圍允許,也不涉及你迴避的材料。」
「那你先讀。遇到不能看的地方,我停。」
「好。」
林雪把自己的清單收進抽屜。她沒有刪掉,也沒有把它帶進案件文件夾。陸觀打開協會郵件,先讀正文,再看附件首頁。
上面寫明:本次委託只核驗舊案資料展中的公開展簽和新提交的商業授權副本;真實身份頁由指定保管人封存,未經授權不得調閱。林致遠曾協助整理相關舊案,已主動申請迴避簽字。
林雪的視線在父親名字上停了片刻。
「這是他先申請迴避的?」她問。
「郵件寫的是主動申請。」
「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還要看具體委託範圍。迴避簽字不等於他所有材料都不能作為線索,也不等於可以不核對。」
她把椅子往後挪開半步:「那就按流程看。」
陸觀把附件切到第二頁。委託人欄寫著協會項目組,範圍欄列出「公開展簽、複印件授權頁、當事人同意登記副本」。最下方有一行醒目的備註:不要求偵探判斷封存身份頁中的真實姓名。
「這條寫得挺清楚。」林雪說。
「至少範圍清楚。」
「你又要說還得看後面。」
「後面還有兩頁。」
「我知道。」
「那我繼續讀。」
她把清單抽屜合上,拿起自己的水杯。陸觀讀下一頁時,她沒有搶著替父親解釋,也沒有問他會不會接案。她只是坐在旁邊,等他把委託書看完。
11:12,陸觀把附件的三頁都讀完,在工作日誌里記下幾個需要確認的問題:副本由誰提供,是否可留工作底稿,遇到身份頁編號時向誰報告,以及公開展簽的修改由誰審批。委託書沒有讓他調閱封存頁,也沒有要求他對舊案重新定性。
「你覺得範圍太窄?」林雪問。
「不窄。它只查這次要公開的材料。」
「那為什麼還要問這麼多?」
「如果副本是協會給的,我就不需要自己找原件;如果底稿不能帶走,我會在協會的核閱室記筆記。流程要先知道。」
「你會接嗎?」
「我想先參加說明會,聽他們講清楚副本從哪來。」
「那我陪你去。」
「如果允許你參加。」
林雪微微抿唇:「我不是去替我爸說話。」
「我知道。」
「也不是想盯著你怎麼查。」
「這句我還沒決定信不信。」
「陸觀。」
「你可以陪我去,但如果協會讓你迴避某一段,我會按他們的要求來。」
「好。」她答應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我也可以不去。不是每次都要在場。」
「你自己決定。」
「我先看公開說明會的通知。範圍沒寫清以前,不把『陪你去』說成『參與調查』。」
陸觀點開郵件附件,把那段迴避條款放大。林雪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委託名單上,林致遠則列在「相關舊案協助人」欄,旁邊註明本人不參與本次授權核驗。
「至少他沒有把你寫成家屬顧問。」林雪說。
「你希望他寫嗎?」
「不希望。那樣你得一邊查,一邊解釋為什麼我坐在旁邊。」
「我可以直接說明你是事務所搭檔。」
「不需要現在就替我寫介紹。」
她把電腦推回陸觀面前,伸手拿起桌角的梨。咬了一口後,她停了停:「昨天我給他們介紹你,說你是我男朋友,也是搭檔。是不是讓你覺得我想給他們一個標準答案?」
「沒有。」
「你回答得太快。」
「那我想一下。」
林雪把梨放回盤裡等他。
「你介紹的是我們現在的關係。」陸觀說,「不是替我承諾以後要做什麼。」
「你覺得這樣就行?」
「是我覺得這樣就行。不是替你家裡說。」
她手指在盤沿點了一下:「這句我喜歡。」
「要寫進復盤嗎?」
「不寫。」
11:37,林雪把那頁紙重新拿出來,劃掉「下次應提醒陸觀如何回應家人」一行。她沒把整張紙撕掉,在下面寫「先問本人要不要建議」。
陸觀看到後,沒出聲。她把筆遞給他:「你也寫一條。」
「寫什麼?」
「你要是感覺被考核,回來就說,不要等我猜。」
陸觀接過筆,在下面寫「感受當場說,不把猜測留到復盤」。
「你也寫得像工作守則。」林雪說。
「這是你讓我寫的。」
「我只是讓你寫一條。」
「那我可以改成『不高興就說』。」
「不用。第一句保留。」
她把那頁紙折好,夾進自己的筆記本,沒有塞進案件文件。桌邊的郵件仍開著,委託範圍沒有變成他們之間的約定。陸觀關掉附件前,把三項需要協會答覆的問題單獨寫好,準備在說明會上逐條確認。
他將郵件標記為待確認,沒有點擊接受,也沒有轉發給林家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