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協會法務把兩份副本分開放到桌面兩端。
左邊是展覽用的公開說明,寫明舊案照片僅作歷史展覽;右邊是商業項目合同附件,稱「禾生已同意相關肖像和身份資料用於數字出版」。兩頁都印著同一個化名。展簽下面註明「展覽複製件」,合同附件卻寫「舊卷複印件」。
陸觀在兩頁之間留出一掌寬的空隙,沒有讓人把它們疊在一起。
「出版方已經按合同發出預付款通知。」項目專員說,「財務沒有付款,等協會確認授權齊不齊。」
「錢現在在哪個環節?」
「通知到了,付款申請還沒走完。」法務顧問接過話,「是否繼續支付由協會決定。今天先不把這件事寫成你要替協會作的結論。」
「我只需要知道它有沒有動過。」
法務翻了一頁內部流程:「沒有出帳。具體帳戶信息不屬於這次調查資料,也不需要提供。」
陸觀點頭,在工作表里寫下「預付款:未支付;依據:法務說明」。他沒把一串金額記進筆記。 他把付款狀態和費用科目分列,給憑證編號留了一欄。
專員又從夾層抽出一張付款申請的摘要頁。上面只有一項勾選:「授權附件齊全」,後面沒有列出分別對應哪幾項材料。
「這是財務核過的?」陸觀問。
「財務只看申請有沒有填。」法務說,「材料齊不齊,是項目組在遞交時勾的。」
「那這張申請能證明項目組當時認為材料齊全,不能證明當事人確實同意。」
「可以這樣記錄,但請註明是本項目的內部流程,不要寫成通用結論。」
陸觀在頁角記下「勾選人為項目組,未見逐項核驗」。他沒有詢問款項帳戶,也沒把未支付說成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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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把椅子往後挪開一點,給保管員騰出放文件的地方。她看著桌邊幾摞紙,低聲道:「你今天要記的來源,比我們家那本維修帳還多。」
「家裡的帳可以問你奶奶。」
「協會的帳呢?」
「問簽字的人。」
「那你別把我也寫進簽字人那欄。」
陸觀把表格轉給她看:「你不在裡面。」
「最好一直不在。」林雪說完又補一句,「我願意說我記得的,但我不想因為我爸的名字,就變成所有人默認的說明書。」
「那就讓他們問材料,不問你替誰解釋。」
她用指尖把自己的便簽壓住,沒再接話。
項目編輯坐在桌子另一側,手邊攤著合同複印件。她說:「合同不是空口寫的。項目組收到材料以後才遞交,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就往下走。」
「你親眼看過哪一頁?」陸觀問。
她停了停:「我收到的是掃描包。」
「裡面有當事人同意的正文嗎?」
「我以為有。」
「你打開看過?」
編輯把手從合同上挪開:「我看見了簽名頁。正文的核驗是負責人那邊做的。」
「你看見時,文件怎麼標註?」
「文件名里寫著『禾生授權』。我就以為正文在後面。」她看了一眼合同,「現在想想,我看到的是一張簽名頁,不是我親手核對過的授權正文。」
「你當時有理由相信項目負責人核過。」陸觀說,「我會把你看到的和你以為的分開記,不是讓你替他的判斷擔責。」
編輯把合同翻到簽名頁,停在那一欄上:「那我只確認它在掃描包里出現過。」
「對。」
「那你準備把它寫成假授權嗎?」
「我先寫材料叫什麼、從哪一份掃描包里來。真假要等來源核實後再說。」
編輯盯著空白的正文頁碼看了一會兒,沒再要求陸觀替她把那一欄填滿。
「負責人是誰?」
專員回答:「齊文安,項目負責人。」
陸觀沒有把「以為」劃掉,只在旁邊另寫了一欄:看過簽名頁;正文來源不明。編輯看著他寫字,像要補一句,最後只抿了下嘴。
林雪坐在桌角,面前沒有協會的工作表。她把自己帶來的流程備忘攤開,逐條對照展簽上公開說明的措辭。她的筆停在「身份資料」四個字上。
「舊案公開時,身份頁有沒有一起展出過?」她問保管員。
「沒有。身份頁一直單獨封存。」
「那商業附件寫身份資料,是說公開化名,還是封存身份?」
保管員搖頭:「光看這頁,我答不了。」
林雪抬眼看陸觀。她沒有接著替保管員猜,只把問題記在自己的紙上。
陸觀把桌上的材料分成三組:檔案和底片的保管記錄、攝影作品的使用許可、照片當事人的商業同意。第三組暫時只有一行摘要,沒有正文頁碼、核驗日期或代理人編號。
項目編輯指著摘要下方的蓋章:「這份收件章能證明項目組收過。」
「能證明哪一組材料被收進來?」
「附件目錄寫的是一套授權文件。」
「那是目錄對材料的歸類。」陸觀把目錄與摘要隔開,「收件章說明它們遞交過,不說明每項內容都核驗過。至少現在我還看不到誰核對了當事人的同意。」
法務顧問把一份項目協議的目錄頁遞給他:「舊協議允許數字整理和非商業展覽。商業出版另列條件。這裡是協議摘要,原文還需要授權後核閱。」
項目專員轉向林雪:「林女士的父親參與過舊案整理。如果他當年交代過處理辦法,也許不用再走一輪調閱。」
林雪把流程備忘放平:「我不能替我爸說他交代過什麼。我記得公開目錄和封存目錄分開放;哪頁允許什麼用途,我沒看過。」
「當年的做法不一定都寫在協議里。」
「那更不能讓我替他補出來。」她把筆合上,「我今天不是來給他作證的。」
陸觀抬手按住桌邊的簽名頁:「她能確認的流程我會註明來源。具體授權,等能核閱的材料。」
專員收回剛要遞給她的文件:「好,按你的委託範圍來。」
「什麼時候可以核閱?」
「我們申請調取。不是你簽了委託,就自動能看所有材料。」
「好。」陸觀把目錄頁還回去,「調到以後再加進記錄。現在不把摘要當原協議。」
桌邊負責展板文字的編輯抽出一張校樣:「『無名委託人』這幾個字,策展組覺得比『使用化名的委託人』短,也更像展覽標題。」
林雪看了眼紙面:「檔案里有『禾生』。不公開登記姓名,不等於資料沒有稱呼。」
「這是展簽的措辭,不是授權條款。」編輯提醒。
「我知道。」林雪把校樣轉回陸觀那邊,「但別讓來看展的人以為當事人什麼都沒留下。」
陸觀沒替兩人選詞,只在校樣邊上寫了「待核對原案用語」。「這不影響合同判斷,不過對外文字可以等範圍確認後再定。」
編輯把校樣夾回文件夾:「我先不送印。」
林雪低聲說:「你在我家吃飯時都沒這麼較真。」
「你家的飯沒有『身份資料用於數字出版』這一欄。」
「我媽問你畢業後住哪兒,你也答得挺謹慎。」
「那是因為我真沒決定。」
她嘴角動了動,又壓住笑意:「至少這件事沒把你逼出答案。」
桌邊的氣氛緩了一點,項目編輯卻仍盯著那份摘要。她說,項目組接收材料時沒人提過缺正文,大家一直按「授權齊全」排期。
「這個說法是誰先講的?」陸觀問。
「齊文安在排期會上說的。」
「你聽他講,還是看過他核驗?」
「聽他說。」
陸觀在那一欄旁邊寫下「轉述」。林雪看著那兩個字:「現在能記的是齊文安在會上這麼說過,不是他核過正文。」
「對,先把這兩件事分開。」陸觀說。
臨近11:00,保管員收回公開展簽和合同附件的工作副本,在交接表上記下歸還時間。陸觀把自己能留存的目錄編號帶走,原件與受限頁面繼續留在協會。
他臨走前再次看了一眼「舊卷複印件」幾個字。附件頁沒有舊卷編號,也沒有對應目錄號。陸觀在待辦欄寫下「申請查看對應目錄」,把是否漏填留給下一份材料回答。
林雪跟他走出核閱區。走廊里,她把包帶往肩上提正,沒有拿手機找林致遠,只問陸觀:「我親眼見過的整理流程,什麼時候補給你?」
「等你想清楚哪一段是自己看到的,再寫。」
她點了下頭:「那你覺得他們把一份授權用了兩次?」
「我覺得有兩份用途不同的材料,都拿『禾生』來說明。」
「那是不是同一個人簽的?」
「還不知道。」
她把流程備忘合起來:「至少這次你沒把不知道說成知道。」
陸觀把目錄複印件收進文件夾:「先找舊檔編號。沒有來源,簽名再像也不能自己長出一段授權正文。」
走廊盡頭的印表機吐出一疊未裝訂的展覽流程表。最上面那張,正好有一欄寫著「舊卷複印件編號」。後面空著。 林雪抽出那張流程表遞給陸觀:「明天先問清編號,不碰空欄。」他將紙夾進檔案目錄,沒往備註里添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