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09:00,法務把兩份脫敏副本送到臨時核閱桌上。
一份是舊展簽,一份是近期商業項目的授權摘要。原件、身份頁和代理核驗材料都沒送來。陸觀先看了副本上的批准範圍,確認只有頁碼和授權文字,沒有姓名,才讓林雪坐到旁邊。
桌邊還有三個人:展覽編輯、數位化掃描員方荔和項目負責人齊文安。協會專員把門關上,說明今天不談警方正在處理的傷情,只核對他們各自接觸過哪些文件。
「不用替別人解釋。」陸觀說,「你們只要說自己看過什麼,聽誰提過什麼。想不起來就說想不起來。」
展覽編輯先拿起舊展簽副本。她認得那頁:「這是我校展板時用的。底下有個簽名複製件,策展組把它稱作『公開化名』。」
「你核過簽名是誰寫的嗎?」
「沒有。我只核文案有沒有和檔案目錄衝突。」
「商業附件呢?」
「我見過掃描包里的簽名頁,沒見過當事人同意的正文。」
她說完停了停:「但排期會上大家都說授權已經齊了,我當時也沒提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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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先說齊了?」陸觀問。
「我記得是齊經理。」她看向齊文安,「也可能是會議紀要里的那句話。隔了幾個月,我分不清是哪一次。」
齊文安沒有接她的話,只說:「項目組收到過授權包。目錄里有簽名頁,我以為正文在裡面。」
「你親自打開過正文嗎?」
齊文安把手指放在桌沿:「我看到過掃描件。具體是哪一頁,我得回去查。」
陸觀把展覽編輯說的「聽過」與「看過」寫在不同欄里,又把自己的筆推到方荔那邊。
方荔先看了眼法務:「我負責掃描,不負責判斷授權。收到哪份清單,就按清單掃描。」
「這份簽名頁是在你那批掃描里嗎?」
「我現在認不出具體是哪一批。項目資料里有不止一套掃描包。」她將副本推回桌面,「但它不可能是我從封存身份頁里掃出來的。我沒權限進那個櫃。」
「你有沒有看過授權正文?」
「沒有。」方荔說,「我看過簽名頁的預覽圖,旁邊文件名寫『禾生授權』。我沒點開封存材料,也沒看見代理編號。」
林雪把便簽挪到兩人中間:「你說『看過授權』,是看見文件名,還是看見頁面上的簽字?」
「兩個都看見過。正文我沒看。」方荔說,「我以前以為簽字頁就是授權內容。」
法務顧問將副本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記得預覽圖上還有用途、日期,或者代理核驗欄嗎?」
方荔盯著那張紙,眉心慢慢擠起來:「我記得的是文件名。頁面上有沒有這些東西,我不敢說。預覽就是小圖,我沒打開原文件。」
陸觀在記錄里把「授權頁」劃掉,改成「文件名含授權字樣的預覽圖」。方荔看著那幾個字,像是終於認出了自己當時把兩件事放到了一起。
「我不是想推翻前面的話。」她說,「我確實看見過簽名圖樣,只是不能說那一頁寫了什麼,更不能說誰核過。」
林雪把筆遞迴去:「那就把能確認的留下。你不用替那張圖補內容。」
方荔說完,手從副本上收回膝上。那張紙離她並不遠,她卻沒有再碰。她解釋,掃描工作里常有人用「簽字頁」稱呼文件名裡帶簽名的圖,自己當時沒有追問它對應哪項用途。
「我不是要把這張圖說成無效。」她看向法務,「我現在也不能確定它跟另一頁是不是同一張圖。我只知道我看見過預覽,沒有看過正文。」
林雪把自己的便簽轉了半圈,寫下「預覽圖」,又在旁邊留了一格:「那你今天說的『看見簽字』,先只記成看見預覽圖上的簽名樣式。」
方荔看完那行字,點了下頭:「這樣寫我能確認。」
「現在還這麼認為嗎?」
「不知道。」她看向法務顧問,「如果正文另有一頁,我的掃描包里沒有它。」
齊文安輕敲了一下桌面:「這不能說明正文沒有。文件分成幾份傳,也可能有人後來合併過。」
「是。」陸觀沒有和他爭,「所以目前只能寫你們看過哪一部分。誰把幾份文件放到同一個目錄,也要另查。」
齊文安把那隻手從桌沿挪開:「項目資料按類別分文件夾,不會把合同正文和所有附件一直放在一起。目錄里寫有簽名頁,不代表裡面沒有別的授權文件。」
「也不代表一定有。」展覽編輯說。
齊文安轉向她:「我沒說一定有。我只是不接受你們把沒看到當成沒有。」
「我沒這麼說。」編輯把自己的校樣合起來,「我說的是,我看到過公開展簽上的複製頁,沒看到商業授權正文。那兩件事不能因為都是一個名字就並成一件。」
陸觀讓桌上的兩份副本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沒有把齊文安的意見壓過去:「目前沒人說正文不存在。我們先把這兩張紙分別叫什麼、各自來自哪裡記清楚。」
展覽編輯翻著自己的會議備忘:「我記得有一回,項目群里說『禾生那邊已經沒問題』。後來我就把這句話當成授權核過了。」
「誰發的?」林雪問。
「我不記得。」
「你當時看到的是簽名頁,還是這句話?」
「是消息。」編輯皺起眉,「我看過簽名頁是另一次。現在說起來,好像把兩件事拼在一起了。」
陸觀讓她把那兩段記憶分開寫。她在紙上寫了幾行,停下來又劃掉最後一個肯定句,只留下「看過簽名頁」「聽說授權沒有問題」。
她把筆遞給齊文安:「你也寫你說的『授權包』是什麼。不是目錄上叫什麼,是你自己實際接觸過什麼。」
齊文安沒有接筆:「你們現在要我把項目里每一步都複述一遍?」
「不用。」林雪說,「只寫你昨天提到的那份目錄摘要和你看過的掃描件。你不記得的地方就留白。」
齊文安看了眼她的便簽,沒有立刻落筆。過了一會兒,他才在自己的記錄上寫:「看過目錄摘要;有簽名頁;是否有正文未核。」他寫完把紙推給陸觀,臉上的不耐沒有消失,字卻一筆一划寫得清楚。
方荔看著展覽編輯留下的兩行字,低聲說:「我也記得有人說核過了。可我沒看見誰把材料攤開來核。」
齊文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們現在說得像項目里沒人做事。資料進來有人整理,合同有人審,不是每個人都要把每一頁從頭看到尾。」
「那就說清你親手看過哪一份。」陸觀說,「你剛才說目錄摘要和掃描件。掃描件的正文,你看到過嗎?」
「現在想不起來,不等於沒有。」齊文安說。
「是。」林雪說,「但我們手裡也沒有它。」
法務顧問把兩份副本收回中間:「今天這張摘要只列了授權結論,沒有代理核驗編號。有沒有單獨正文,等目錄和附件找出來再說。」
展覽編輯把自己的說明推給陸觀。方荔在掃描任務備註下寫了「只按收到的清單執行」,簽完又將紙抽回來:「我不想讓這句話被改成我確認過授權。」
「不會。」陸觀把記錄遞給她看,「原話在這裡,你可以核。」
她讀完才簽名。齊文安沒有寫說明,只問什麼時候能拿到完整目錄。陸觀將這個問題記在待辦欄,沒有放進任何人的陳述里。
方荔把包拉上,停在門邊:「我想回去找當時收到的掃描清單。任務單不是檔案室目錄,我要先確認是哪一版,再讓專員申請調閱。」
「可以。」陸觀說,「按協會的材料流程來。」
她點頭離開。齊文安還坐在桌邊,盯著自己那張空白說明紙。展覽編輯將舊校樣收回封套,經過他身邊時沒有說話。
門關上後,林雪看了眼陸觀:「你覺得他們在互相遮掩嗎?」
陸觀把剛才的記錄合攏:「我不知道。現在聽見的是幾段各自不完整的說法。」
「那就去找最先那一段。」
「嗯。」
齊文安終於拿起筆,在說明紙上寫下「看過目錄摘要」,停了片刻,又補上「封存頁未打開」。陸觀沒有替他添上任何解釋。桌上兩份脫敏副本已由法務收走,方荔要找的掃描清單則還沒有送到協會。
展覽編輯把自己的說明又讀了一遍,在「授權已經齊全」前添上「會議上聽說」。她把寫到一半的肯定句划去,換成「當時未提出異議」。交給法務前,她停在門邊問:「如果我找到那次會議的備忘,能補交嗎?」
「可以,先按日期和版本登記。」專員說。
她把舊校樣裝回封套,沒有再把它和商業摘要放在一起。林雪看著陸觀收好記錄:「你今天這幾張紙分得比桌子還開。」
「免得回頭又有人說自己記得的是另一張。」
「那你最好也記得,剛才是我提醒你別把預覽圖寫成授權頁。」林雪把筆遞給他。
陸觀接過筆,沒爭辯,只在記錄上又添了一個「預覽」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