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10:30,方荔帶著一隻薄文件袋回來。
她先把協會批過的調閱單交給專員,再拿出兩份紙張已經起毛邊的目錄:一份是舊檔案的紙本目錄複印件,另一份是數位化項目當時交給她的掃描任務清單。
「我只申請看這一批。」她對陸觀說,「我負責掃描的範圍已經劃出來了,其他項目的頁碼不在這裡。」
陸觀看完調閱單,把兩張目錄分別放在桌子兩邊。林雪坐在他側面,手邊是昨天的工作記錄;她沒有把自己的便簽拿出來。
「先看紙本目錄寫了什麼。」陸觀說。
方荔沿著欄目往下指。舊卷以材料種類分段,底片、收件說明、捐贈記錄各自編號,末尾還有一條「限制條款回執」。旁邊那份掃描任務清單只列了工作名稱、掃描頁數和交付狀態,沒有寫誰授權使用,也沒有出現照片當事人的身份。
「任務清單上的總頁數比紙本少一頁。」她說,「我以前沒把它當成異常。掃描有時候會跳過封面或重複頁,任務做完只要對上清單就能交付。」
她把兩張紙拉近,順著欄目往下看,手指在不同的編號欄之間來回挪了兩次,忽然停住:「我剛才說『少一頁』,不代表我知道少的是哪一頁。紙本目錄按收存材料登記,任務清單按項目交付統計,兩邊沒有能直接對應的頁碼。」
「那你現在能確認什麼?」陸觀問。
「紙本目錄列了限制條款回執,掃描清單沒列這項。」方荔把指尖放到最底下一行,「數字相差一是我看到的統計,不是我能指認的缺頁。剛才那句話說快了。」
林雪沒有讓她把前一句擦掉,只把記錄推到她手邊:「原話和更正都留著。你現在想清楚了再簽。」
方荔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別讓我簽成我確認過回執不在原卷里。」
陸觀把昨天獲准看的商業摘要放在旁邊。摘要底部寫著「限制條款另行核驗」,沒有引用具體頁碼,也沒有說明誰完成過核驗。
「清單由誰給你的?」他問。
「項目組發給我,齊經理確認過範圍。」
「你收到清單時,知道少這一頁嗎?」
「我知道任務總數,沒有拿它和舊目錄逐項比過。」方荔揉了下紙邊,「我以為限制回執不在數字展冊里,可能是有意不掃描。」
「這是你當時的理解,還是有人明確告訴你不需要掃?」
「當時是我自己這麼理解的。齊經理只說按這份清單做。」
齊文安沒有坐在這張桌前。專員說他上午已向警方提交行程記錄,現階段由協會先核對檔案資料。陸觀沒有讓人把他叫回來,只在任務來源一欄寫下「項目組提供,齊文安確認範圍;執行人未逐項對照紙本目錄」。
林雪看著那句「可能有意不掃描」:「它也可能是有人把清單做漏了。」
「也可能。」陸觀說,「現在只能知道紙本目錄里有這項,數字清單里沒有。不能從少一行直接跳到有人拿走原件。」
方荔輕輕吐了口氣:「那我是不是把事情做錯了?」
「我現在不能替協會認定責任。」陸觀說,「你能確認的是照這份任務清單完成了掃描,沒被要求去碰封存身份頁。剩下的問題要看清單怎麼形成、回執之後在哪裡。」
「我確實沒進過封存櫃。」方荔說,「我甚至不知道那張回執長什麼樣。只在目錄里見過名字。」
她把任務單翻到前頁,解釋自己接手的是已列好範圍的批次。她按清單完成掃描,交付前看的也是圖像是否清楚、文件能不能打開;紙本目錄沒有隨任務發給她,她也沒有權限進入封存櫃。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所以我能說明我做完了那批工作,不能替別人說授權審過了。」
陸觀將這句話記在她的陳述欄里,沒有抄進「項目結論」。方荔看著那支筆:「你們會把這段單獨交給協會嗎?」
「先由你核對記錄。後續怎麼調閱,專員按流程辦。」陸觀說。
「我想先看一遍再簽。」她把手按在紙角,「有些話我剛才說得不准,簽完才發現就麻煩了。」
林雪朝她推過一杯沒動過的溫水:「那就慢慢看。沒人催你在這兒給整件事定性。」
方荔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視線仍落在紙上。她先前一直把「完成」當作一個普通的工作狀態;今天那兩個字擺在這場核對里,忽然像是多背了一層她沒有做過的事。
林雪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多問一句。她將「沒有逐項對目錄」和「沒有權限進封存櫃」分別寫在自己的便簽上,沒有把兩者合成「疏忽」。
「這兩張紙本來就不能一項對一項比。」法務顧問說,「檔案目錄記的是協會收存過什麼,掃描清單記的是這個項目準備數位化什麼。少一個掃描任務,不等於檔案少了一頁。」
「但商業摘要寫了『見舊卷』。」林雪說,「如果這張授權頁真在舊卷里,掃描清單上為什麼沒有?」
「也可能是另一個編號的補充頁。」法務顧問說,「也可能是項目組把已有材料當成了它。我們現在沒看過被引用的原頁。」
陸觀把兩種說法記在邊上,沒有劃掉任何一種。目錄能證明限制回執曾被登記;掃描任務能證明項目那一批沒有掃描它。兩張紙沒有告訴他們,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另一份授權。
方荔把自己的任務單翻到末尾:「我接到的版本上沒有『限制條款回執』這幾個字。那時我以為它和公開展覽沒關係,所以沒問。現在知道項目摘要拿它說事,我才覺得兩邊對不上。」
「不是你現在覺得對不上,就能說明當時有人故意漏掉。」陸觀說。
「我明白。」她把紙張重新壓平,「我只想說明我按收到的清單做了,沒有自行挑頁。」
林雪看著她:「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你沒有改清單,但清單也沒回答誰決定不掃那頁。」
方荔點頭。她在自己的說明末尾加了一句:「未參與掃描範圍制定;清單由項目組提供。」這一次,她沒有寫「授權材料齊全」,也沒有替項目組寫「故意刪頁」。
方荔這才把第二份清單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欄「項目負責人覆核」,簽名位置空著,旁邊蓋有掃描任務的收件章。
「這張清單最後誰驗收?」陸觀問。
「平台顯示任務已完成。」方荔說完又搖頭,「是項目帳號顯示完成,我不知道最後是誰登錄的,也不記得自己點沒點過。」
「那就不能把帳號名字寫成操作人。」
方荔把清單收回半寸:「我也沒想說是我點的。」
「我知道。」陸觀說,「只把我們能確認的範圍寫清楚。」
專員找來一份脫敏任務流水,核對後告訴他們:交付文件的統計數字與紙本目錄的登記頁數相差一;任務記錄沒有「借出原件」的欄目,也沒有登記有人從舊卷取走回執。由於兩套材料沒有共用頁碼,這個差值不能用來定位哪一項未掃描。
「任務流水上的『完成』,只是文件交齊了?」陸觀問。
「對,文件數量對上掃描任務就可以提交。」專員說,「任務流水不核內容,也沒有代理授權這一項。」
「那就不要把『完成』寫成『授權核驗完成』。」
法務顧問把那一欄圈了起來,旁邊加注「數位化交付狀態」。方荔看了看,沒說自己因此脫了責任,只確認這正是她當時收到的清單版本。
陸觀沒有把「缺頁」寫進結論。他將目錄、任務清單和摘要的編號分列,頁數差異旁邊加了「待核對來源」。方荔讀完自己的陳述,抽出筆,在「掃描完成」前補了「本批次」三個字。她把整句從頭讀了一遍,確認沒有多出「授權核驗」幾個字,才在末尾簽名。
林雪翻回昨天那份展簽副本:「那張限制回執沒進掃描包,合同卻寫著見過舊卷。」
「所以要找清單之外的材料。」陸觀說,「也要找這句話從哪來的。」
方荔把清單交回專員保管。她在交接欄寫下自己的姓名和提交時間,停筆時又看了一眼那行空著的覆核簽名。
林雪把商業摘要翻回「見舊卷」那一行:「這句話是誰寫進去的?」
陸觀把筆下的「缺頁」劃掉,改成「來源待核」。「從這句話往回找。」
林雪掃了一眼他壓出的筆痕:「記錄改清楚就行,桌子不用替你留證據。」
「我剛才沒用多大力。」
「你自己信就行。」她把那頁紙轉回他面前,「下次別把桌面也寫上。」
陸觀把記錄夾好。林雪等他扣上夾子,才先一步拉開門。 走廊里,方荔還在等回執。她捏著筆帽問專員:「舊卷目錄要是找到了,會通知我嗎?」 「按你留的聯繫方式通知。」專員說。方荔這才把筆放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