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09:12，陸觀接到警方電話。
「想請你補充一下當天的現場情況。」電話那頭說，「把你在展廳那段時間看到、聽到的事再講一遍。」
陸觀應下時間，掛斷後把手機放到桌上。林雪正在收展廳那天的工作紙，聽見最後一句，抬眼看他：「幾點？」
「09:30。警員說有幾處現場細節要補。」
陸觀把當天的現場記錄從文件夾里抽出來，夾到最上面。
「我也接到通知了，另約時間。」林雪將紙按順序放進夾子，「你先去，我晚點自己過去。咱們各自說各自的。」
「行。」
「那就好。你把工作紙攤滿半張桌子，別人還以為你要去給他們做培訓。」
陸觀低頭看了眼桌上那幾頁：「我只是想別漏掉日期。」
「日期我給你收好了。」林雪把夾子遞給他，「今天少帶點，別把版本記錄也帶去。」
他笑了一下，把商業文件的工作紙留在協會，只拿了記事本和身份證出門。出門前，他又掃了一遍自己記的時間：17:26，17:38。墨跡有點洇，他用筆尖描清楚。
09:30，陸觀在派出所的接待室見到負責回訪的警員。桌上沒有現場照片，也沒有封存材料，只有一份按時間整理的簡要記錄。警員請他從17:05開始，把自己記得的事重新說一遍。
陸觀把當時聽到的原話複述出來：齊文安從展廳出來，說約了梅聞秋17:26核對舊目錄，主要確認那份回執。之後，梅聞秋到場，兩人進了臨時檔案室。17:38，齊文安出來，手裡夾著透明文件夾，說梅聞秋還在裡面。
「你聽見齊文安要她把回執交出來了嗎？」警員問。
「沒有。我聽見他提過要確認那份回執，沒聽見他說要她交給他。」
警員又問他是否見過梅聞秋自留的那份複印件。陸觀說17:18左右，梅聞秋確實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折頁給他看過，他沒有接手；抬頭是限制條款，具體文字他沒看。梅聞秋說不願把自己的材料交給項目組，之後將它收回袋中。至於那張紙有沒有被帶進檔案室，陸觀沒有看到。
「齊文安進去時手裡有沒有夾子？」
「我只記得他帶著自己的文件袋，沒有留意裡面裝了什麼。出來時，我看見他多了一隻透明文件夾。」陸觀說，「我當時問裡面是什麼，他說是項目材料。」
警員翻過一頁：「梅聞秋已經向我們補充了會面經過。有一段和你的現場見聞重合：齊文安讓他交出自己保存的限制條款回執，他拒絕後兩人發生拉扯，梅聞秋摔倒，齊文安帶走透明夾。」
陸觀沒有接話。他想起門邊那張空桌、齊文安夾在文件袋中的透明夾，還有17:41保管員喊人時急促的腳步聲。那時他站在展廳，沒進過檔案室；梅聞秋怎樣摔倒，他仍不知道。
「我沒聽到他們在裡面說什麼，也沒看到梅先生摔倒。」他說，「我只看見齊文安出來時帶著夾子。」
陸觀的目光落在「回執」兩個字上。周二他確實提醒梅聞秋，自己的材料不要交給項目組；那是展廳里的話，不是他對檔案室里發生的事的記憶。警員問起時，他只複述了當時的原話，至於齊文安有沒有聽見，他不知道。
警員讓他在筆錄前的回憶摘要上核對時間。門禁記錄顯示齊文安17:26進入、17:38離開；值班記錄顯示保管員17:41發現梅聞秋倒地。陸觀把這兩個時間和自己本上的記錄對了一遍，隨後在摘要上補了一句：自己沒有進入檔案室，未看見室內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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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折頁後來交給誰了？」警員問。
「我不知道。梅先生把它折起來，收回公文袋。此後我沒再看見那張紙。」陸觀回答完，想起自己當時只站在桌邊看著他收好東西，便把這一句補進陳述。
警員指了指另一條：「走廊值班員說聽見裡面有爭執，齊離開時拿著透明夾。你看見的也是這個夾子？」
「看起來是透明文件夾。裡面有什麼，我不知道。」
「值班員還記得夾子邊緣有一枚藍色封簽，說是展覽用的。」警員把這句話記在旁邊，「協會展覽用品里查到同批封簽，具體領用記錄還要核。」
陸觀看了眼那行字。他沒有印象夾子邊緣有封簽；齊文安出來時，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聽見的只有「梅先生還站著」。
「能。我聽見他這麼說。」陸觀停了一下，「但那是他的話，不是我對梅先生狀態的確認。」
警員讓他補上當時所在的位置。陸觀寫了「展廳桌邊」，又照實寫明林雪和協會專員也在附近。關於藍色封簽，他留了一行「未觀察到」。
警員把補充陳述從頭念了一遍。陸觀在「齊文安離開時梅聞秋仍站著」後面加了引號，註明那是齊文安當時對專員說的話。他簽完姓名和時間，把回執收進記事本。
他翻回第一頁，在自己的筆記旁標明「齊文安口述」，又在另一行寫下「門禁記錄」。兩行沒有並在一起。警員收起筆錄時，藍色封簽仍只是另一個人的觀察，陸觀沒有把它添到自己的見聞里。
離開接待室時，已經過了11:00。走廊里有人等著辦事，陸觀把記事本合上，往門邊讓了讓。手機上有林雪的消息：她的詢問安排在11:30，結束後再回協會。他回了一個「好」，沒有把警員轉述的內容發給她。
11:50，陸觀回到協會。林雪還沒回來，會議室里只剩法務桌上的空紙盒。他沒有把剛才的問詢記成「警方確認了爭執」，而是在新頁頁眉寫下「補充回訪——本人見聞」。接著把四條信息分開：梅聞秋向警方所述的經過；走廊值班員聽到和看到的部分；門禁及發現時間；自己在展廳聽到、看到的內容。
他在自己的見聞末尾添上：「17:18看見折頁；其後未觀察到去向。」
寫到藍色封簽時，他停了筆。協會公開展覽用過不少藍色封簽，自己沒碰過那隻夾子，單憑顏色和批次，什麼也不能歸到某個人名下。他把「夾子屬於項目組」幾個字從草稿里劃掉，旁邊只留下「封簽批次待警方核查」。
12:16，林雪回來，把包放到對面椅子上。她沒有問他講了什麼，只先倒了杯水。
「問完了？」陸觀問。
「問完了。」她把杯子推給他，「我按自己的記憶答的，其他沒替誰添話。」
陸觀瞄了眼她收進文件袋的記錄：「你沒問我說了什麼。」
「你想讓我聽，還是怕我不問？」
「都不是。」
林雪瞥見他的四欄筆記：「你以前最煩只有半句話的案子。」
「以前我總想把事情串起來。」陸觀把記事本合攏，「這回有一間房，我從頭到尾沒進去過。」
林雪沒有追問警方轉述了什麼，只把自己的文件袋壓在手邊。她還穿著出門時那件薄外套，袖口沾著雨水。陸觀把紙巾盒推過去，她抽了一張擦袖口：「你倒是記得照顧人。」
「我沒照顧你，我怕你把水滴到筆記上。」
「藉口挺熟練。」她把紙巾團好扔進垃圾桶，沒再看他的本子。
林雪的手指點在那行藍封簽上：「那就留給警方查。別因為顏色熟，就把夾子認成協會的。」
「我沒認。」
「你剛才劃掉了。」她把筆從他手邊拿開，「這次算你記得快。」
陸觀抬頭看她。林雪已經打開自己的文件夾，翻到她寫下的補充筆記。他沒有湊過去，她也沒把紙轉向他；兩份記錄各自留在兩人手邊。
「那隻夾子上有展覽用的藍封簽。」陸觀說，「警方還在查批次。」
「你看見齊文安拿著透明夾離開，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林雪合上文件夾，「別把兩句話寫成一件事。」
「我分開記了。」
陸觀在待查欄補上「封簽來源、透明夾後續去向」，把「歸還限制回執」留在梅聞秋的陳述一欄。筆尖離開紙面時，他下意識想再畫一條線，將幾項時間串起來，又想起自己剛剛擦掉的那一筆，最後只在頁腳寫了來源名稱。
隔著展廳牆壁，印表機重新響起來。林雪把溫水往他這邊推近些：「先喝。你從派出所回來就沒碰過。」
「剛才喝了一杯。」
「那是派出所的紙杯。」她語氣平平，「這杯是你的。」
陸觀端起來，喝了一口，在「夾內是否有回執」一欄寫下「未見」。藍封簽的批次仍待警方核查。他剛合上本子，林雪就背起包：「一起吃飯。別再拿咖啡頂。」
「我沒喝咖啡。」
「你桌上有杯子。」
「那是昨天的。」
林雪看了看他：「你自己都不信這句話。」陸觀把本子收好，跟了上去。
「想吃什麼？」他問。
「吃熱的，外面還下著雨。」她又補了一句，「你今天別邊走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