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福住在四樓,最東邊那間。
樓道里堆著紙箱和一輛落滿灰的自行車,傅長寧側著身子繞過去,敲了門。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啪嗒啪嗒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圓臉從門縫裡擠出來,五十歲上下的樣子,頭髮油膩膩地貼在腦門上,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背心。
「找誰?」
傅長寧亮了證件。陳德福的眼神在那張警員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門縫開大了一點。
「什麼事?」
「有點情況想跟你了解一下,方便進去說嗎?」
陳德福猶豫了一下,回頭往屋裡掃了一眼,然後把門拉開了。
屋子比方婉那間還小,東西堆得滿滿當當的。靠牆摞著好幾個紙箱子,桌子上擺著一台老式桌上型電腦,屏幕還亮著,桌面是個穿比基尼的外國女人。空氣里有股泡麵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餿氣。
陳德福把床上的一堆衣服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說坐。傅長寧沒坐,老周也沒坐。
「六月一號晚上,你在不在家?」
陳德福想了想,說在,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屋裡打遊戲,沒出去過。
「打什麼遊戲?」
「就那個,吃雞。」
「幾點到幾點?」
「下午就開始打了,打到半夜吧,具體幾點沒看。」
傅長寧頓了頓,換了個問題。
「你認不認識二樓的方婉?」
陳德福搖頭,說不太認識,就是知道住樓下有這麼個人,偶爾在樓道里碰見過一兩回,沒說過話。
「那六月一號晚上,你為什麼要撤回那條微信消息?」
陳德福的表情變了。就那麼一瞬間,然後又恢復了。
「什麼消息?」
「你在租戶群里發的,說可能是你走錯樓層了。」
「哦,那個啊。」陳德福撓了撓後腦勺,說那天晚上他下樓去小賣部買煙,回來的時候多上了一層樓,走到三樓敲了門,才發現走錯了,就趕緊下來了。後來看到群里那姑娘問誰敲門,就順嘴回了一句,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又撤回了。
老周在旁邊問了一句:「你住四樓,下樓買煙,回來的時候多上了一層?那應該走到五樓才對。」
陳德福愣了一下。
「我說錯了,是少上了一層。反正就是走錯了,敲錯門了。」
「你敲的是三樓哪間?」
「就……正對著樓梯口那間。」
老周沒再問了。傅長寧也沒追問,看了看屋裡堆的那些紙箱子,隨口問了一句這些東西是什麼。陳德福說是貨,他在網上開了個小店,賣點日用雜貨。
「什麼日用雜貨?」
「就洗髮水、沐浴露、空氣清新劑什麼的。」
空氣清新劑。
傅長寧沒動聲色,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幾個紙箱子。箱子是開著的,裡面確實裝著瓶瓶罐罐的東西,花花綠綠的標籤。
「你認識方婉嗎?」傅長寧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跟剛才一樣,沒什麼起伏。
「剛才說了,不太認識。」
「從來沒說過話?」
「沒有。」
「她長什麼樣你總知道吧。」
陳德福咽了口唾沫,說大概知道,個子不高,頭髮挺長的,看著挺文靜。
傅長寧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配合,轉身往外走。老周跟在他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傅長寧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陳德福。
「你那天晚上買煙,是幾點?」
陳德福想了想,說大概九點多吧,具體記不清了。
「在小賣部碰見什麼人了嗎?」
「沒有,就買了包煙就回來了。」
傅長寧沒再說什麼,下了樓。
出了樓門,老周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說這人說話前後對不上。走錯樓層的事第一次說是多上了一層,第二次又說是少上了一層,自己都記不住自己編的什麼。
傅長寧嗯了一聲。
「而且他說沒跟方婉說過話,但知道她頭髮長。方婉在樓道里碰見他的時候,多半是扎著頭髮的。」
老周吐了口煙,說這個老陳得查查。
回到車上,小馬已經在車裡等著了,說剛才調了陳德福的基本信息。四十七歲,離異,以前在化工廠上班,後來下崗了,現在靠開網店過日子。有過一次治安處罰,三年前的,因為偷窺。
「偷窺?」
「對。在澡堂子外面偷看女的洗澡,被人抓住了。拘留了五天。」
傅長寧把車窗搖下來,透了口氣。溪灣村的巷子裡沒什麼人,太陽曬得地面發白。遠處有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
「查他六月一號晚上的軌跡。」
小馬說已經在查了。陳德福的手機定位顯示當天晚上他的確一直在溪灣村,基站信號覆蓋範圍內,沒有離開過。
但這說明不了什麼,他本來就住在這兒。
傅長寧想了想,讓小馬查兩件事。第一,調溪灣村附近所有能調到的監控,看六月一號晚上有沒有拍到陳德福進出樓門。第二,查陳德福網店的銷售記錄,看他賣不賣紅色女裝。
小馬愣了一下:「紅色女裝?」
「他說他賣日用雜貨。日用雜貨包含什麼,得看看。」
老周把菸頭掐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說傅組你覺得他跟那條裙子有關係?
傅長寧說不知道。
「但他屋裡堆著空氣清新劑。方婉屋裡也有一瓶,同一個牌子的可能性不小。如果是他賣的,那他跟方婉之間就不一定是不認識。」
老周想了想,說也有可能方婉從他那兒買過東西,那就至少有過交集。
傅長寧沒接話。
車鑰匙擰了兩下才打著火,發動機突突了兩聲,老周說這破車該換了。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傅長寧腦子裡一直在想陳德福說那句話時候的表情。
「大概知道,個子不高,頭髮挺長的,看著挺文靜。」
他不認識她,但描述得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