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橋住的小區在城東,六層老樓,沒有電梯。樓下停著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車斗里堆著壓扁的紙箱。
傅長寧和老周上到四樓,樓道燈壞了,老周用手機照著門牌號,找到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
敲門。
再敲。
裡面傳來趿拉拖鞋的聲音。
門開了一道縫,李橋站在門縫後面,戴著那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把門縫開大了一點,說進來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個設計稿的界面。
旁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屋裡一股煙味。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李橋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電腦椅上,轉過來面對著他們。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衛衣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方婉指甲縫裡的血,是你的。」傅長寧沒有繞彎子。
李橋的手停在眼鏡腿上,慢慢放下來。他看著傅長寧,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你跟她有過肢體接觸。在她的死亡時間窗口內。你說你沒進過那個房間,你站在門口聽到動靜就跑了。但你的血在她的指甲縫裡。」
李橋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風聲把窗簾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進去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從頭說。這次不要再漏任何東西。」
李橋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鼻樑兩側有鏡架壓出來的紅印。
「我十點左右上了二樓。在方婉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聽到裡面有動靜。腳步聲。很重的呼吸聲。還有一個聲音,是方婉的,她在哭。不是大哭,是被捂住嘴那種悶著的哭。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擰了門把手。門沒鎖。」
「門沒鎖。」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沒鎖。我推門進去,屋裡很暗,只開著床頭燈。我看到方婉趴在地上,一個男人騎在她身上,手掐著她的脖子。我衝上去拽那個人。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來。我還沒看清他的臉,他就從門口跑了出去。我追了一步,沒追上。他跑得很快,腳步聲往樓上去了。」
「那個男人是誰。」
「我沒看清。燈光太暗了,他動作又太快。我只看到他的背影,穿深色衣服,個子比我高,大概一米七五以上。」
高軍一米七六。陳德福一米七二。孫國棟一米七左右。
「然後呢。」
李橋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他回到方婉身邊的時候她還活著,趴在地上咳嗽,嗓子發出那種被掐過之後拼命吸氣的嘶嘶聲。
他跪下去扶她,問她是誰。
她抓著他的手不鬆開,指甲摳進他的手背。
他說他當時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還是自己的。
「她跟你說了什麼。」
李橋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擦。
「她說,『你終於來了』。就這一句。然後她的眼神就散了。不是死了,是那種意識渙散了。我以為她緩過來了,就把她扶到床上靠著。她頭上有血,枕頭和地上也有一點血。我想打120。」
「你打了嗎。」
「沒有。」李橋的聲音幾乎碎了,「我拿起手機的時候,看到有人從門口走過去。是走廊里的腳步聲。我害怕那個人又回來。我站起來堵住門,站了好一會兒。外面沒動靜了。我回頭看方婉,她已經不動了。」
傅長寧看著他的眼睛。
「方婉不動了之後,你做了什麼。」
李橋低下頭。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他說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他應該報警,應該叫救護車,但他什麼都沒做。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完了。
他進過房間,他身上有她的血,他跟警察說不知道是誰幹的,沒有人會信。
「所以我就……」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把現場弄成了那個樣子。」
傅長寧等他說下去。
「那個紅裙子。方婉跟我說過她買了一條紅裙子,說等和好的時候穿給我看。她說過紅色能辟邪。我翻衣櫃找到那條裙子,給她換上了。」李橋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我想著她生前想穿給我看的,我幫她穿上。我當時腦子已經不對了,整個人是麻的。」
「空氣清新劑是你噴的。」
「是我噴的。我想蓋住血腥味。還有我自己的味道,我怕留下氣味。」
「地上的血跡你拖了。」
「拖了。」
「膠帶呢。」
「什麼膠帶。」
傅長寧看著他的眼睛。李橋的眼神是茫然的。
「方婉的嘴被人用膠帶封過。手掌有膠帶殘膠。你說你進去的時候看到兇手騎在她身上掐她脖子,但兇手用膠帶封過她的嘴。」
李橋愣了一下。
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某種東西慢慢浮上來,他說他沒看到膠帶,他進去的時候方婉的嘴上沒有膠帶。
兇手可能在他進去之前已經撕掉了膠帶。他在走廊里聽到的撕膠帶的聲音,應該就是兇手在撕。
「背包帶呢。勒死方婉的是一條背包帶。」
李橋搖頭,說他沒看到背包帶。兇手是用手掐的,他親眼看到的。
「你說謊。」傅長寧的身體微微前傾,「秦莉的屍檢報告明確寫了,方婉頸部有勒痕,寬度八毫米,化纖編織紋路。她是被勒死的,不是被掐死的。你說你進去的時候看到兇手掐她的脖子,你衝上去拽他,他跑了。但法醫證據顯示她是被一條背包帶勒死的。」
李橋的表情變了。不是被戳穿謊言的慌張,而是另一種東西。他皺緊眉頭,嘴唇動了兩下,眼睛死死盯著傅長寧。
「不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我進去的時候,那個男人是掐著她脖子的。我沒有看到任何帶子。她的脖子上也沒有帶子。」
詢問室里安靜了幾秒。傅長寧看著李橋的眼睛。李橋沒有躲,眼神很直,是一種被人說了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困惑。
「那你身上的血。」傅長寧換了方向,「你的手背被她抓破了。她的指甲縫裡有你的皮膚組織和血液。但你上次說你在走廊里聽到動靜就跑了。現在你說你進了房間,抓她的人跑了,你抱著她,她抓破你的手。你給我們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李橋低下頭。
「我害怕。我想逃。所以我編了第一個版本,假裝自己沒進去過。但你們找到了我的血,我編不下去了。」
老周在旁邊翻了翻記錄本,抬起頭來。
「你說你在方婉發求救消息之前,就已經在她房間裡了。但她的手機記錄顯示,她十點零四分給你發了『救命』,十點零六分發『他在屋裡』,十點零八分發『別進來』。如果你已經在房間裡,她為什麼還要給你發消息?」
李橋愣住了。
「不可能。」他說,「我進去的時候,她手機不在手裡。她趴在地上,手機掉在床底下。我後來收拾的時候才看到的。」
「你收拾的時候。你不是說你只是換了裙子、噴了空氣清新劑、拖了地嗎。你還碰了她的手機。」
「我……」李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我刪了幾條微信。我和她的聊天記錄。我怕警察看到我們的聊天記錄,會查到我頭上。」
「你只刪了你和她的聊天記錄。」
「對。」
「但你不知道她給你發了求救消息。你說你進去的時候她手機在床底下。」
李橋的臉色變了。他意識到了傅長寧在說什麼。
方婉十點零四分給他發「救命」,如果手機在床底下,誰發的。
如果手機不是她發的,那是誰拿她的手機給李橋發了消息,為什麼要發。
如果手機是她發的,她十點零四分還在發消息,那個時候李橋已經在房間裡了,但他卻說方婉「不動了」。時間線徹底亂了。
傅長寧站起來,讓老周把小馬叫過來,連夜突擊審李橋,把他說的每一個時間點全部拉出來,對照法醫報告、手機記錄、監控畫面,一幀一幀地核對。
李橋被帶出房間的時候,回過頭看了傅長寧一眼。
「傅警官,我換裙子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溫的。」
傅長寧沒有說話。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陳玥下班前留的餅乾還在桌上,傅長寧拆開一包吃了兩塊。老周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手指還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李橋說他看到了兇手。但沒有看清臉。他說兇手用手掐方婉,但法醫說兇器是背包帶。他說他刪了微信記錄,但不知道那些求救消息是誰發的。」傅長寧把餅乾包裝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知道的比他說的多,但多出來的那部分,他自己也說不通。」
老周睜開眼。
「如果他真的只是進去看到方婉被襲擊,然後兇手跑了,他慌了,布置了現場。那膠帶和背包帶是怎麼回事?是他沒看到,還是兇手在他走了之後又回來了。」
傅長寧走到白板前面,在李橋的時間線旁邊加了一行字:兇手有可能不止一次進出方婉的房間。
十點之後,高軍離開,李橋進門,兇手逃脫。
李橋在房間裡待到幾點,他布置現場用了多長時間,他走了之後,有沒有另一個人又進去了。
那幾條手機消息,如果方婉在李橋進門之前就已經被控制,她不可能發消息。
如果她在李橋離開之後還活著,那李橋說的「她已經不動了」就是假的。
「李橋說換裙子的時候她身體還是溫的。活人的體溫和剛死的人的體溫,溫的程度不一樣。秦莉能不能把這個時間窗口再壓一壓。」
老周拿起手機說現在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