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橋被正式拘留的第二天,陳德福主動來了局裡。
不是傳喚,是自己來的。陳玥打電話到傅長寧辦公室的時候,語氣有點意外,說陳德福在樓下大廳,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說要見傅組長。
傅長寧讓老周下去接人。老周上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個塑膠袋,往桌上一放。一台老式筆記本電腦,屏幕邊框上貼滿了各種貼紙,電源線捲成一團塞在旁邊。
「他說這裡有證據。」老周的表情半信半疑,「說之前沒交出來,是因為怕被追究偷拍的事。」
陳德福被帶進詢問室的時候,跟之前兩次完全不一樣了。不搓手指頭了,也不冒汗了。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上,等傅長寧開口。
「你說有證據。」
「方婉出事的那個晚上,我不光拍了照片。」陳德福的聲音有點干,但語速很穩,「我錄了音。」
傅長寧的眼神收緊了一下。
「你錄了什麼。」
「我那天晚上覺得不對勁。高軍突然跑來,李橋也在樓道里晃,整棟樓的氣氛都不對。我把手機擱在四樓樓梯口那個花盆後面,開了錄音。本來想錄點高軍和方婉吵架的東西,以後也許能拿來換點錢。但是後來錄到的東西,我沒敢聽第二遍。」
傅長寧讓小馬把電腦送到技術科,硬碟里的所有音頻文件全部導出來。陳德福說錄音文件就在桌面上,文件名是「6月1號」。
二十分鐘後,小馬把技術科導出的音頻文件拷進了詢問室的播放器。傅長寧按下播放鍵。
前面幾分鐘是樓道里的雜音,風聲、遠處電視的聲音、樓上有人走路的聲音。
九點五十分左右,腳步聲。高軍上樓,敲門。門開了,方婉的聲音,很短,「你來幹什麼」。然後門關上了,聲音變得悶了一些。
接下來是長達七八分鐘的模糊對話。隔著門,錄不太清,但能聽到高軍和方婉在爭吵。高軍的聲音時高時低,方婉的聲音有時帶著哭腔。
十點零二分左右,門開了。高軍的腳步聲往樓下走,很快,腳步聲消失了。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新的腳步聲。從樓上往下走,不是從樓下往上走。這個腳步聲比高軍的輕,但落地的節奏不一樣,更快、更碎。
敲門聲。方婉的聲音從門裡傳來,很輕,帶著剛哭過的鼻音:「誰?」
門外的人沒說話。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門開了。方婉的聲音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你怎麼——」
話沒說完就斷了。是一聲悶響,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有東西在地上拖的聲音,很重,拖了兩三下。
傅長寧的手指在桌上攥緊了一下。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低得錄音幾乎沒抓到全部的音量,但能聽出語氣很急,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罵人。幾個模糊的音節之後,突然清晰了一句:「……穿成這樣就別怪我了。」
膠帶撕開的聲音。
刺啦。刺啦。兩聲。
然後是方婉被捂住嘴之後悶住的叫聲,很短,然後就沒了。
接下來是更重的拖拽聲、撞擊聲、保溫杯滾動的聲音。
三四分鐘之後,膠帶撕開的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更長。
然後是方婉的聲音,喘氣聲,哭,還有兩個字:「救命。」她的聲音很悶,像是嘴被放開了一瞬間又被捂上了。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多了一個詞,重複了兩遍:「別怪我。別怪我。」
傅長寧把這段音頻倒回去,反覆聽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按了暫停,問陳德福這個聲音是誰。陳德福沉默了一會兒,說像是四樓的。
「四樓只有你一個人住。」
「不是三樓。」陳德福的聲音發緊,「是……孫國棟。」
孫國棟住三樓。
老周在旁邊皺緊眉頭,說剛才你說四樓,現在又說是孫國棟,他住三樓。
陳德福的臉漲紅了,兩隻手又開始搓,說他剛才說錯了,是那個聲音,像孫國棟的。
他在樓道里聽孫國棟打過電話,嗓門大,說話帶口音。
這個錄音里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那個尾音往上翹的調子,跟孫國棟打電話時候一模一樣。
傅長寧讓陳德福把這句話寫進筆錄里,然後繼續播放錄音。
接下來的聲音更碎了。拖拽聲還在繼續,腳步聲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咔嗒聲,秦莉之前分析過的,是門鎖被擰上的聲音。
然後空氣清新劑噴出的聲音,一段一段的,噴了大概有十幾次。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十幾分鐘。
然後新的腳步聲出現了,這一次是從樓下往上走的,比孫國棟的腳步聲更急。
敲門聲。沒人應。
門把手被擰了兩下。然後一個聲音,是李橋的,壓低了嗓子在喊:「方婉?你在裡面嗎?」
沒有回應。腳步聲急促地往樓下跑。安靜了大概五分鐘。
腳步聲又回來了,這次更急。
門把手被擰了好幾次,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肩膀撞門的聲音。
然後是李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方婉,你開開門。你別嚇我。」
門開了。
錄音里能聽到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然後是李橋的腳步聲進了房間,停頓了兩秒,然後是一聲壓抑著的喊聲:「方婉——」接下來是急促的喘息聲、李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翻東西的聲音。然後腳步聲突然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傅長寧以為是錄音中斷了。
然後李橋的聲音又出現了,但這一次語調完全變了,不再是慌張,而是一種很平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的聲音:「不是我。不是我乾的。我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他們不會信的。他們不會信我的。」
然後又是一段很長的安靜。接下來是衣櫃打開的聲音,衣架碰撞的叮噹聲。
布料的窸窣聲。
空氣清新劑再次噴出的聲音,比之前更密集,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
拖地的聲音,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拖把在地上反覆推拉的聲音。
最後是關門聲,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腳步聲往樓下走,越來越遠,消失了。
錄音還在繼續,長達兩個小時裡只剩下樓道里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聲。
然後傅長寧聽到了一個讓他後脊發涼的東西。
輕微的腳步聲,從樓上往下走,很輕,像是刻意壓著步子。
這個腳步聲停在方婉門口,停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後門把手被輕輕地擰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輕,像是試試看門鎖沒鎖。門鎖了。腳步聲繼續往樓下走,消失在錄音的盡頭。
老周按下暫停鍵,問這是誰。陳德福說他不知道,他當時在屋裡,不敢出來。這個腳步聲不是高軍的,不是李橋的,也不是孫國棟的。高軍的腳步聲更重,落地很實。李橋的步子急,頻率快。孫國棟走路有點拖腳後跟。這個人的步子很輕,很慢,像是穿了軟底鞋。
傅長寧讓技術科把這段腳步聲單獨提取出來,做成獨立的音頻文件。然後他把保溫杯的照片推到陳德福面前,問他在錄音里聽到了保溫杯滾動的聲音,這個杯子孫國棟用過嗎。
陳德福看了一眼照片,說他不知道,但孫國棟平時上班帶的就是一個不鏽鋼杯子,跟這個差不多。傅長寧追問照片裡的杯子是不是孫國棟的。陳德福仔細看了看,說杯蓋子有點像,但杯子都一樣,說不好。
傅長寧讓人把陳德福帶出去。陳德福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回過頭看了傅長寧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有句話堵在嗓子眼裡。但他什麼都沒說,低下頭走了。
老周把錄音的時間軸寫到了白板上,和之前的時間線對照。
九點五十分高軍進入。
十點零二分高軍離開。
十點零四分方婉給李橋發「救命」。
十點零六分「他在屋裡」。
十點零八分「別進來」。
十點之後,孫國棟敲門進入,襲擊方婉。
十點二十分左右,孫國棟離開。
李橋進入,發現方婉已死,開始布置現場。
李橋離開之後,那個神秘人下樓,嘗試擰方婉的門把手。
最後那個腳步聲是誰。不是高軍,不是李橋,不是孫國棟,不是陳德福。那棟樓里還有誰。
傅長寧拿起座機撥給秦莉,讓她把方婉指甲縫裡的DNA樣本和孫國棟的DNA做比對。
秦莉說已經在跑了。
他掛斷電話,又撥給小馬,讓小馬查孫國棟六月一號晚上的所有活動軌跡,手機定位、交通監控、消費記錄,能查到的全部調出來。
老周點了根煙,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時間線。
「如果錄音里那個人是孫國棟,保溫杯上的指紋也是他的,那兇手基本就可以鎖定了。但還有幾個問題。膠帶和背包帶是誰的,錄音里兇手用了膠帶和背包帶,孫國棟家裡有沒有這些東西。最後那個擰門把手的人是誰,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係。」
傅長寧看著白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先把孫國棟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