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凌晨。
鳳城市公安局大院裡又被新的一年的第一場薄雪覆蓋了一層。
陳言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窗外,天色墨黑,只有值班室門口那盞孤燈,在寒風裡晃出一圈昏黃的光暈。
千禧年就這麼來了。
沒有想像中的盛大慶祝,沒有跨越時代的激動,對這個偏安一隅的小城而言,不過是又一個寒冷的冬夜。
戶籍科那邊的排查還沒有結果。
「王小花」太普通了,全鳳城叫這個名字的,沒有一百也有幾十,時間過去了三四年,人海茫茫,無異於大海撈針。
陳言喝掉杯里冰冷的茶水,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他回到辦公重新攤開現場照片和那張從錢包里找到的、寫著「王小花,1996年1月」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輕,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靦腆笑容,懷裡的嬰兒裹在襁褓里,看不清面容。
「還不回去休息?」
門口傳來李為民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
他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臉被冷風吹得通紅,手裡拎著個鋁製飯盒。
「睡不著。」陳言抬起頭,「李師傅,你怎麼回來了?」
「你師娘大半夜包了餃子,非讓我給你送點過來,說是新的一年了,就得吃點餃子,去你宿舍敲門沒人開門,就來辦公室看看。」李為民把飯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還冒著微弱的熱氣,「豬肉白菜餡的,趁熱吃點。」
餃子的香味在冰冷的辦公室里彌散開來。
陳言沒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個。
餃子皮有點坨了,但餡料的味道很好。
「師娘手藝真好。」
「好什麼,湊合吃吧。」李為民拖過椅子坐下,自己也點了一根煙,卻沒抽,只是看著煙霧裊裊升起,「我最近也睡得不是很好。」
「壓力很大?」
「能不大嗎?到現在快十天了,關於兇手的線索一點沒有,外面的報紙也一直在報導這件事,鬧的人心惶惶的。」李為民嘆了口氣,「劉隊今天又被叫去開會了,回來臉色鐵青,聽說是省里開始過問這件案子了。」
陳言默默地吃著餃子。
他知道這種壓力,來自上面,來自輿論,更來自警察內心對真相的渴望。
「王小花那邊,還是沒消息?」李為民問。
陳言搖頭:「名字太普通,時間又隔得久,劉哥說需要時間。」
李為民把煙摁滅:「劉建軍這一死,線索全斷了,我現在都在懷疑,張啟明老婆李淑芬是不是沒說實話。」
「她肯定有所隱瞞。」陳言放下筷子,「問到五萬塊錢的時候,她的反應不對勁。」
「你覺得她參與其中?」
「不一定直接參與,但至少,她知道些什麼內情。」陳言目光落在王小花的照片上,「我現在更傾向於,突破口在這個女人和孩子身上,96年1月……李師傅,你說,會不會和紅星紡織廠有關?」
李為民愣了一下:「怎麼說?」
「只是一種感覺。」陳言沉吟道,「總感覺王小花與張啟明、劉建軍有著什麼關係,在現場小區發現的裝有王小花照片的錢包會不會是他們其中一人的?」
李為民皺起眉頭,仔細琢磨著陳言的話:「你是說她和張啟明、劉建軍之間,有某種我們還沒發現的聯繫?」
「不排除這種可能。」陳言點點頭。
「等天亮了,我再去一趟紅星紡織廠的老家屬區。」李為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那邊說不定有認識王小花的,你再把所有的線索從頭到尾捋一遍,看看有沒有漏掉什麼細節。」
「好。」
李為民走了,辦公室里又剩下陳言一個人。
他收拾好飯盒,走到水池邊洗乾淨。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愈發清醒。
他回到座位,沒有開燈,就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再次翻開了厚厚的卷宗。
張啟明的社會關係網,劉建軍的刑滿釋放記錄,紅星紡織廠的老檔案,三年前那個被害女工林秀蘭的案卷……一頁頁,一行行。
他的目光在三年前女工林秀蘭的案卷上停留了很久。
屍體在廠內偏僻的廢料庫被發現,衣衫不整,生前遭受過侵犯。
現場勘查記錄很簡單,提到當時地面有雜亂的腳印和拖拉痕跡,但因為人員往來痕跡太多,未能提取到有價值的指向性痕跡。
法醫報告顯示,死者頸部有扼痕,是機械性窒息死亡。
一個女工,為什麼會深夜出現在廢料庫?
是約見什麼人,還是被迫前往?
天色大亮時,陳言合上卷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決定再去一趟醫院。
李淑芬的傷情應該穩定了一些,或許可以嘗試再次詢問,換個角度,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破綻。
另外,他還需要再見一次張浩。
那個虎口的傷痕,以及20號突然回家的行蹤,依然是他心頭的一個疑點。
上午九點,陳言先到了醫院。
李淑芬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看到陳言,她下意識地扭開了頭。
「李阿姨,今天感覺怎麼樣?」陳言拉過椅子坐下,語氣平和。
「好多了,謝謝警官關心。」李淑芬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就好。」陳言拿出筆記本,卻沒有立即提問,而是閒聊般地說道,「今天是千禧年第一天,外面還挺熱鬧的。」
李淑芬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陳言會聊這個,含糊地應了一聲:「哦……是啊。」
「張浩昨天來看過您了吧?」陳言看似隨意地問道。
「來了,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學校忙。」提到兒子,李淑芬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警惕。
「張浩是個懂事的孩子。」陳言點點頭,話鋒突然一轉,「他認識劉建軍嗎?就是以前和您愛人一個廠的那位。」
李淑芬的身體僵了一下:「劉建軍?我都沒見過,孩子哪裡認識。」
「是嗎?」陳言看著她的眼睛,沒有逼問,只是平靜地記錄著,然後換了個問題:「關於王小花,您有印象嗎?大概九六年左右,一個帶著嬰兒的女人。」
「王小花?」李淑芬皺起眉頭,努力回想的樣子,但眼神里卻有著一絲慌亂,「不認識,沒聽說過。」
陳言沒有錯過那絲慌亂。
他基本可以確定,李淑芬不僅認識王小花,而且對這個名字有著極大的反應。
他沒有再追問,又簡單問了幾個關於張啟明的問題後,便起身告辭。
離開病房,陳言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淑芬在撒謊。
她在極力撇清張啟明和劉建軍的關係,並否認王小花。
這背後,她在隱瞞什麼?
下一步,必須儘快找到王小花。
從醫院出來,陳言接到了李為民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