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周靜，陳言需要更深入的了解，而不是浮於表面的檔案。
但直接接觸風險太大，他得找個合適的切入點。
「陳言。」
李為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坐到陳言身邊，遞過一碗剛打來的豆漿。
陳言接過豆漿，溫熱透過碗壁傳到掌心，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李為民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周靜那女人應該……不簡單。」
他知道李為民的潛台詞。
豆漿喝到一半，趙大軍也晃悠著過來了，手裡拿著個咬了一半的饅頭。
「安排好了。」他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我和老李一會兒就去經委，以調研國企改革情況的名義，調閱紅星廠改制前後的檔案。」
陳言點點頭。
這是明面上的藉口，至於能挖出多少關於趙立民的貓膩，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重點是九三到九五年，那幾批原材料失竊的時間段。」陳言提醒道。
「知道。」趙大軍三兩口把饅頭塞完，搓了搓手，「走了老李，趁著那幫老爺們剛上班，火氣還沒上來，好說話點。」
李為民點點頭，跟著趙大軍出了食堂。
陳言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這才起身離開食堂回專案組的辦公室。
他需要制定一個接觸周靜的計劃，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計劃。
市經濟委員會辦公樓比公安局要氣派得多，新蓋的六層大樓，牆面貼著亮白色的瓷磚，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有些刺眼。
李為民和趙大軍在門口登了記，被門衛指引到三樓的綜合科。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科長，姓王，很熱情，但眼神里透著謹慎。
「歡迎歡迎，公安局的同志來調研，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王科長笑著給他們泡茶，熱氣騰騰的茶水放在面前，卻沒人去碰。
趙大軍拿出介紹信，說了來意。
「紅星紡織廠啊……」王科長扶了扶眼鏡，露出回憶的神色，「那可是老黃曆了，檔案……應該都歸檔了，你們先喝口茶，我去找人帶你們去檔案室。」
「麻煩王科長了。」李為民露出一個近乎僵硬的微笑，「主要是想了解下改制過程中的資產清查情況，特別是早期的一些庫存記錄。」
王科長連連點頭：「理解理解，規範流程嘛，兩位稍坐，我去去就來。」
他離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李為民和趙大軍。
牆上掛著經濟發展指標的圖表，紅紅綠綠的線條看得人眼花。
「跟這幫人說話真累。」趙大軍低聲抱怨，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虛頭巴腦的。」
李為民沒說話，只是盯著門口。
他注意到王科長出去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不像只是去調個檔案那麼簡單。
等待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
過了快半個小時，王科長才拿著一串鑰匙回來，臉上依舊堆著笑，但額角有些細汗。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檔案室的老秦今天請假了，我找了半天鑰匙。」他晃了晃手裡的鑰匙串，「檔案都存放在地下庫房，條件比較差，兩位多擔待。」
地下庫房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霉和灰塵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柜子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得密密麻麻。
王科長找到標註著「紅星紡織廠」的柜子，打開。
裡面塞滿了牛皮紙檔案袋，很多都已經泛黃髮脆。
「都在這裡了。」王科長說，「從建廠到改制前的，財務、人事、供銷……兩位需要哪方面的？」
「九三年到九五年的供銷科入庫出庫記錄，特別是原材料部分的。」李為民說得很明確。
王科長在柜子里翻找起來，灰塵四揚。
趙大軍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喲，這灰。」王科長歉意地笑笑，動作卻沒停。
過了一會兒，他抱出幾大本厚重的帳冊，一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
「就這些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九三到九五年的，都在這裡。兩位需要複印還是……」
「我們先看看。」李為民打斷他，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上用毛筆寫著「紅星紡織廠原材料入庫登記（1993）」。
帳冊很重，紙頁邊緣捲曲，上面的鋼筆字跡有些已經模糊。
李為民小心翼翼地翻動著，趙大軍也拿起另一本。
王科長站在一旁，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時不時瞥向庫房門口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庫房的燈光昏暗，看久了眼睛發酸。
李為民的指尖划過一行行數字和名稱。
棉花、滌綸、染料……數量和金額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貓膩，絕不會明晃晃地寫在表面。
「王科長，」趙大軍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當時銷售科的科長是趙立民副主任吧？」
王科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啊，對，趙副主任那時候確實是科長。」
「這些入庫記錄，都需要科長簽字確認吧？」李為民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原則上是這樣的。」王科長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為民不再說話，繼續翻看。
他在找異常，找那些細微的、容易被忽略的不合理之處。
比如，同一批原料短期內重複入庫？
數量與採購合同輕微不符？
或者，簽字筆跡的微妙差異？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且需要耐心的工作。
趙大軍顯然有些煩躁，他更習慣直接了當的抓捕和審訊，而不是在這昏暗的地下室里啃這些發霉的帳本。
就在李為民快要放棄，準備先挑幾本關鍵的回局裡仔細研究時手指停在了一頁上。
九四年八月的一份入庫單。
入庫的是某種進口染料，數量不小，金額可觀。
經辦人簽字是張啟明，審核人簽字是趙立民。
這本身沒什麼特別。
但李為民注意到，在這張單子的背面，靠近裝訂線的地方，用極淡的鉛筆寫著幾個小小的數字和字母，像是隨手記下的，又被匆忙擦掉，只留下淺淺的印痕。
他湊近了些，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