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靜雙手捧著熱水杯:「……後來我去找過王小花,我用她的父母和肚子裡的孩子威脅了她,讓她離開鳳城,永遠別再回來。」
「所以你讓她去了石門溝?」陳言問。
周靜點頭:「嗯……我怕她會毀掉我的生活和家庭,但是我看見她懷著孕柔弱的樣子,又覺得很可悲……我也是個母親……所以,我讓她去石門溝村,我讓村長照顧好她,但是別讓她離開了石門溝村……」
「王小花在石門溝去世,你知道嗎?」
「知道,村長告訴我說她是病死的。」周靜抬起頭,「直到……我才知道真相不是那樣。」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趙立民不知道我發現了他和王小花的事,這些年,我一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直到張啟明案發,你們去石門溝村調查……你有意無意的接近我……我才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趙立民和張啟明之間,你有什麼了解?」李為民問。
「趙立民很少提起廠里的事,但有一次他喝醉了,說什麼『當年的債終究要還』。」周靜頓了頓,「他還說『劉建軍那個廢物,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陳言和李為民對視一眼。
「關於王盼盼,趙立民知道她的存在嗎?」陳言問。
周靜苦笑:「我不知道……」
「關於這些事,你的家人知情嗎?」李為民眼神銳利的問道。
她放下水杯,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前說道:「關於我犯的錯,我會接受應有的懲罰……但我的家人與這一切都無關……這是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字了,我會和趙立民離婚的……」
……
下午,趙立民再次被傳喚到了市局。
他依舊從容的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陳言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周靜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複印件,輕輕推到他面前。
趙立民的目光垂落,落在「離婚協議」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維持著姿勢,足足有十幾秒沒有動彈,仿佛那幾頁紙有千鈞重。
「趙主任,」李為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卻帶著穿透力,「你愛人,周靜護士長,上午來過了。」
趙立民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和慌亂,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
「她來做什麼?我的事,和她沒有關係。」
「她提供了很多信息。」陳言接話,「關於王小花……關於她如何發現你們的關係,又是如何讓王小花離開鳳城的。」
趙立民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王小花去了石門溝,生下了你的女兒。」陳言繼續說著,目光緊盯著他,「周靜讓石門溝村的人看著王小花,不讓她離開。」
李為民拿出一張照片,是王小花抱著嬰兒站在麥田裡的那張,靦腆的笑容永遠定格在了過去。
「還是不認識嗎?這是王小花和你的女兒,王盼盼。」
趙立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看向牆壁,聲音有些發乾:「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王小花,什么女兒……無稽之談。」
他放在桌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孩子現在就在局裡。」李為民的聲音低沉下去,「她母親王小花,98年死在石門溝,被人殺死了,是被人失手推倒,頭撞在灶台上死的……而孩子在她母親死後就被送去了福利院,成了孤兒……現在周靜要與你離婚……這一切的源頭,趙主任,是你。」
「夠了!」趙立民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李為民的話,他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一直精心維持的鎮定終於碎裂開一道口子,「你們到底想怎麼樣?這些陳年舊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張啟明為什麼死了?劉建軍為什麼死了?」陳言逼近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張啟明曾經用你和劉建軍倒賣廠里物資的事威脅過你,得到了一大筆錢,對不對?他還知道了你的女兒王盼盼的存在,他收養了你的女兒,把她藏起來,作為向你索要更多錢的籌碼,對不對?」
趙立民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讓劉建軍去處理張啟明,讓他閉嘴,永絕後患。」陳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劉建軍失手了,他反而被張啟明父子殺了……只是,在你看來,劉建軍是突然失蹤了……沒辦法的你只能親自出手殺死了張啟明!」
「不是我!」趙立民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我是讓劉建軍去找張啟明!我是讓他去讓張啟明閉嘴!但我沒讓他殺人!我更沒殺張啟明!劉建軍那個廢物……事情沒辦好人也失蹤了!張啟明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缺氧的魚。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陳言和李為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逼問都更具壓力。
趙立民撐在桌上的手臂開始微微發抖,他緩緩坐回椅子,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雙手捂住臉。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絕望、憤怒和屈辱的複雜表情。
「是……我是拿了廠里的錢,和劉建軍一起,那時候廠子效益已經開始下滑,機會很多……張啟明是經辦人,他發現了,索要封口費,我給了……那五萬,說是借,其實就是封口費。」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疲憊,失去了所有官腔和偽裝。
「王小花……是我對不起她,但我沒想到是周靜逼她離開的,沒想到她懷孕了,更沒想到她會死……」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周靜……她竟然早就知道……」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承認了利用職務之便與劉建軍勾結,虛報、倒賣廠里緊缺的原材料牟利,承認了被張啟明發現後給予封口費,承認了因為王小花的事被張啟明抓住把柄,張啟明拿著王盼盼的照片來威脅他時,他惱羞成怒,指派劉建軍去「徹底解決」張啟明的麻煩。
「我只是想讓劉建軍嚇唬他,讓他把盼盼交出來,讓他永遠閉嘴……我沒想過會鬧出人命……」趙立民重複著,眼神空洞地看著桌面,「劉建軍聯繫不上了,後來張啟明也死了……我就知道,事情徹底失控了……」
他交代了罪行,卻堅決否認與劉建軍和張啟明的死有直接關係。
從審訊室出來,兩人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
「信嗎?」李為民啞著嗓子問。
陳言看了看審訊室說道:「張啟明的死……說不好,他剛剛說的那些不像是裝的。」
「那會是誰?」李為民皺緊眉頭。
陳言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