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鳳城市局大院裡的燈依次亮起。
陳言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捧著的搪瓷缸早已沒了熱氣。
窗外,零星有幾個加班的同事裹緊大衣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望著窗外的燈光,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趙立民在審訊室里最後那近乎崩潰的神情。
「還不回去?」李為民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手裡拎著兩個鋁製飯盒,「食堂就剩白菜粉條了,將就吃點。」
陳言轉過身,接過飯盒放在桌上。
油膩的白菜幫子浮在湯麵上,幾片薄得透明的肥肉蜷縮在角落。
他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撥弄著粉條,問道:「趙立民那邊,後續怎麼處理?」
「暫時移交給經偵那邊了。」李為民扒拉了一大口飯,「貪污、職務侵占,證據鏈比較清晰,至於張啟明和劉建軍的案子……他咬死了不知情,只說讓劉建軍去『談談』,沒讓殺人,而劉建軍是張浩殺的,這一點張浩自己也認了,目前所有的物證和口供,都指向張浩為了保護父親,失手勒死了劉建軍。」
「而張啟明是被槍殺的,兇器至今沒找到,而案發當時趙立民有不在場證明。」
陳言沉默地夾起一筷子白菜,食不知味地嚼著。
張啟明家門把手上劉建軍的指紋,太過刻意。
李淑芬閃爍的言辭。
還有那個她口供中,至今下落不明,仿佛從未存在過的,帶著帽子和口罩的兇手……
「那王盼盼呢?」陳言放下筷子,「孩子怎麼辦?」
「暫時安置在局裡聯繫的一家福利機構,有專人照顧。」李為民抹了把嘴,「孩子未來的撫養問題,等案件全部審理清楚再說,趙立民都這樣了,肯定沒法撫養孩子,估計後面會嘗試尋找王小花的親人……」
「至於周靜……她涉嫌非法限制王小花人身自由,雖然王小花最終的死亡與她無直接關係,但肯定要追責,但她主動交代情況,配合調查,態度還好……該怎麼判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
陳言想到那個在孫玉梅家院子裡玩玻璃珠的小女孩,那雙清澈又懵懂的眼睛。
大人的罪孽,最終卻要由一個孩子來承擔後果。
他胸口有些發悶。
「對了,」李為民像是想起什麼,「劉隊讓我告訴你,明天上午去一趟他的辦公室,省廳那邊可能要對這個案子進行覆核。」
「覆核?」陳言皺眉,「案子還沒完全結吧?張啟明的兇手還沒找到。」
「畢竟牽扯到趙立民這個級別的幹部,還有周靜家的背景……謹慎點是好事。」李為民端起飯盒,把最後一點菜湯喝乾淨,「快吃吧,吃完早點回去休息,我看你這幾天臉色又不太好了。」
陳言點點頭,但白菜粉條的味道確實有些寡淡,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突然想吃麵了。
等李為民離開後,陳言把碗裡的粉條倒掉,然後離開市局大院,來到了市局對面那條熟悉的巷子。
「張記麵館」的招牌在夜晚中顯得有些朦朧,店裡透出的燈光卻帶著暖意。
掀開厚重的棉布門帘,熱氣混著面香撲面而來。
店裡人不多,老闆老張正靠在灶台邊打盹,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陳言,露出熟稔的笑容:「小陳警官,還是老樣子?」
「嗯,一碗牛肉麵,加辣。」陳言在靠牆的角落坐下,桌面上油膩膩的,劃痕累累。
面很快端上來,紅油滾燙,香菜翠綠。
陳言吹了吹熱氣,挑起一筷子麵條。
熱湯下肚,驅散了部分寒意,卻化不開心中的鬱結。
他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筆寫下幾個關鍵詞:張啟明、劉建軍、趙立民、周靜、王小花、王盼盼、李淑芬、張浩……
線條將它們連接起來,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網。
張浩為了保護父親殺了劉建軍,邏輯上說得通。
張啟明被槍殺,兇器是手槍,但槍不見了。
就如同張浩口中劉建軍使用的手槍一樣。
如果張浩說的是實話,劉建軍帶的槍應該和他的屍體一起沉在河底,但同事們經過大範圍打撈,卻一直沒有找到那把手槍。
那麼,張浩會不會說謊了?殺死張啟明的手槍會不會就是當時劉建軍的那把手槍?
那如果真是同一把槍,那兇手會不會是張浩?
他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父親?目的是什麼?
還有李淑芬。
她在案發後的表現一直很耐人尋味。
起初的驚恐和悲傷不似作偽,但問到關鍵細節時,總有些閃爍其詞。
她到底在隱瞞什麼?
僅僅是出於對丈夫過往不堪的羞恥,還是另有隱情?
「老闆,結帳。」陳言收起筆記本,掏出幾張零錢放在桌上。
「好嘞。」老張走過來收錢,隨口問了一句,「小陳警官,槍擊案有進展了?我看這兩天報紙上都沒啥新消息了。」
「還在查。」陳言含糊地應了一句,起身離開麵館。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些,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陳言踩著積雪,慢慢往宿舍走。
他突然想到了李娟,鬼使神差地,他走到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投幣,撥通了李娟值班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李娟帶著困意的聲音:「餵?」
「是我,陳言。」聽到她的聲音,陳言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吵醒你了?」
「陳言?」李娟的聲音清醒了些,「沒,剛趴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晚打電話?有什麼事嗎?」
「沒有,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話一出口,陳言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李娟輕輕的笑聲:「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種話了?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還好。」陳言看著電話亭玻璃上凝結的冰花,「就是覺得,有些事明明看起來很清楚,可細想下去,又全是迷霧。」
「是關於案子吧?查案不就是這樣嗎?就像我們醫院看病,有時候症狀很明顯,但病因卻藏得很深。」李娟的聲音很柔和,「你別太逼自己了,注意身體,上次生病才好沒多久。」
「我知道。」陳言心裡一暖,「你也是,值夜班多穿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