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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除夕

2026-09-23 19:18:14 作者: 失敗的阿賓

  臘月二十九,清晨。

  窗外零星響起幾聲鞭炮,像沉悶的鼓點敲在年關的門檻上。

  陳言在宿舍床上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一小塊牆皮,聽了半晌外面依稀傳來的孩童笑鬧聲。

  市局大院比往日空曠不少,留下的是鳳城本地或像陳言這樣無處可去的。

  食堂早餐沒有任何變化,掌勺的老王師傅繫著圍裙,一邊打飯一邊念叨著下午就回鄉下兒子家過年。

  陳言端著飯盒找位置時,李為民在角落舉手招呼。

  「這兒!」

  他走過去,看見李為民面前擺著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旁邊還放著半個啃剩的饅頭。

  「劉隊剛通知,上午開個短會,布置下春節期間值班工作。」李為民咬了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吃完就去。」

  陳言點頭,坐下默默喝粥。

  稀飯熬得還行,米粒開花,溫熱地滑進胃裡。

  刑偵大隊會議室,煙氣繚繞。

  劉海平站在主位說道:「過年期間,值班表已經排好,老趙你帶人負責年除夕、初一……」

  安排完值班,劉海平語氣緩和了些:「行了,知道大家都累,手裡沒急事的,下午就回去準備過年吧。陳言,你留一下。」

  等人散盡,劉海平從抽屜里拿出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言面前。

  「局裡給的補助,還有一點額外的獎金,拿去置辦點年貨。」

  陳言捏了捏信封,厚度不算薄。

  「謝謝劉隊。」

  「謝我幹啥。」劉海平擺擺手,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你家那老房子,這兩天抽空再去看看,水電什麼的該關的關,大過年的,安全第一。」

  從辦公室出來,陳言捏著信封,站在走廊窗邊看了會兒外面。

  大院門口有同事正往自行車后座上捆年貨,紅彤彤的禮盒很是扎眼。

  他回宿舍拿了鑰匙,決定去城南老房子一趟。

  公交車裡擠滿了置辦年貨的人,大包小包,空氣混濁。

  車窗上貼著福字,玻璃因為內外溫差蒙著一層白霧。

  陳言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

  店鋪大多還開著,喇叭里循環播放著打折促銷的信息,夾雜著恭喜發財的歌曲。

  人流比平時更密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匆忙和期盼。

  在老街口下車,空氣里瀰漫著炸丸子和炒貨的香味。

  他沿著記憶里的路往家屬院走,路邊支起了不少臨時攤位,賣春聯的、賣乾果的、賣活雞活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走到三號樓樓下,正好碰上之前下棋的那個鴨舌帽老頭,正指揮著兒子往樓上搬箱蘋果。

  「喲,小陳回來了?」老頭認出他,笑著打招呼,「回來過年啊?」

  「回來看看房子。」陳言點頭。

  「是該看看,這老房子,不住人容易壞。」老頭感慨,「今年我兒子一家回來過年,熱鬧!」

  寒暄幾句,陳言轉身上樓。

  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白菜、土豆、還有晾曬的鹹魚鹹肉,過年的氣息撲面而來。

  打開401的房門,一股冷寂的灰塵味。

  屋子裡依舊蓋著白布,陽光透過髒污的玻璃照進來,光柱里塵埃浮動。

  比上次來更冷了些,暖氣早就停了。

  他檢查了水電閥門,確認都關好了。

  走到客廳中間,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母微笑著,年輕而陌生。

  窗外傳來樓下孩子追逐玩鬧的尖叫聲,還有零星的鞭炮響。

  這熱鬧是別人的,與他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重新鎖好門,下樓。

  在街口稱了點炒花生和瓜子,用舊報紙包著,熱乎乎的。

  又去副食店買了點熟食和一瓶本地產的白酒。

  回到市局宿舍,已經快下午三點。

  樓道里靜悄悄的,大多數宿舍門都鎖著。


  他打開門,把東西放在桌上,倒了杯熱水。

  宿舍沒有廚房,只有個舊煤油爐,平時很少用。

  正對著杯口的熱氣發呆,敲門聲響起。

  是李為民,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飯盒。

  「就知道你沒地方去。」李為民走進來,把網兜放桌上,「你師娘讓送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還熱乎著,趕緊吃。」

  飯盒打開,白白胖胖的餃子擠在一起,冒著熱氣。

  「謝謝李師傅。」陳言拿起筷子。

  「謝啥。」李為民拉過椅子坐下,看著他吃,「晚上去我家吃年夜飯,你師娘一直念叨著一定要讓你去。」

  陳言咽下嘴裡的餃子,搖搖頭:「不了,李師傅,替我謝謝師娘,我……我想自己待會兒。」

  李為民看了他幾秒,沒再堅持,嘆口氣:「行吧,知道你性子獨,那你自己弄點吃的,食堂老王晚上也回老家了,灶上估計沒飯。」

  「我知道,買了熟食。」

  「那成。」李為民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明天早上,記得去劉隊家拜年,這是規矩。」

  「明白。」

  李為民走後,陳言慢慢吃完餃子,味道很好,師娘手藝一向穩定。

  吃完收拾好,他拿出剛買的白酒,擰開瓶蓋,倒了小半杯。

  辛辣的味道沖入鼻腔,他抿了一口,從喉嚨燒到胃裡。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鞭炮聲密集起來。

  他打開那包花生瓜子,就著白酒,慢慢剝著。

  花生炒得很香,瓜子有點咸。

  孤獨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並不尖銳,只是一種緩慢而持久的冰涼。

  兩世的記憶碎片在酒精作用下微微翻騰,卻又抓不住具體。

  他想起上輩子辦過的案子,那些受害者和兇手的臉模糊不清。

  法律能理清是非,卻撫不平所有的褶皺。

  鞭炮聲越來越響,窗外偶爾炸開一團團煙花的光亮,映得宿舍牆壁明明滅滅。

  白酒下去了小半瓶,身體暖和起來,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年的意義是什麼?

  團圓?

  還是僅僅一個時間流逝的標記?

  對他而言,更像一個提醒,提醒他身處何地,來自何方。

  快八點時,窗外鞭炮聲達到了頂峰,幾乎連成一片,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電視裡春節晚會的聲音從隔壁宿舍隱約傳來。

  他關掉燈,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不斷閃爍的夜空。

  這一刻的喧鬧和孤獨都無比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鞭炮聲漸漸稀疏下來。

  他站起身,有點暈,但腳步還算穩。

  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刺骨。

  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零星的炮響,意識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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