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言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審視,有淡漠。
陳言能感覺到,自己這個從下面市局來的「新人」,在這個精英雲集的專案組裡,似乎有些顯得格格不入。
韓亮點了點頭,沒什麼表情,指了指靠門的一個空位。
「先坐下,聽完了匯報再說。」
「是!」李為民應了一聲,低聲對陳言說,「我任務完成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說完,他拍了拍陳言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陳言走到那個空位坐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認真聽技術人員的匯報。
匯報的是省廳法醫中心的主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
他詳細介紹了五名死者的共同點和差異點,死亡時間推斷,致傷工具分析(初步判斷為一種類似錘子的鈍器,但材質特殊,需要進一步化驗),以及死後侵犯的一些細節特徵。
「兇手非常謹慎,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腳印、毛髮、精~液等有價值的生物檢材,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本《詩經》。」老法醫推了推眼鏡,「版本是最常見的中華書局版,新舊程度一致,應該是兇手統一購買,上面的紅筆劃線,筆跡鑑定初步判斷為同一人書寫,但書寫者有意偽裝,特徵不明顯。」
接著是現場勘查組的匯報,幾個拋屍地點都位於偏僻的郊區、河邊、廢棄工廠附近,人跡罕至,沒有監控,排查難度極大。
兇手對拋屍地點的選擇顯示出他對省城周邊地理環境相當熟悉。
然後是受害者背景調查組的匯報。
五名受害者年齡在20到28歲之間,職業各異,有畫室模特、商場售貨員、幼兒園老師、在校大學生,還有一個是酒吧駐唱歌手。
社會關係複雜程度不一,初步排查沒有發現明顯的交集點。
兇手選擇目標的隨機性似乎很強,但又都符合「年輕、貌美」這一基本特徵。
聽著這些匯報,陳言的眉頭微微皺起。
案件棘手,線索稀少,兇手反偵察能力極強,而且作案頻率在半個月內高達五次,說明兇手的犯罪衝動非常強烈,處於一種高危狀態。
匯報結束後,韓亮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聲音低沉而有力:「情況大家都清楚了,『2.03』系列案件,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部里和省領導高度關注,限期破案的壓力很大,我們專案組,匯聚了全省刑偵戰線的精銳,必須儘快打開突破口!」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現在分工調整,原背景調查組擴大範圍,對五名受害者的生活軌跡進行交叉比對,深挖她們可能存在的我們尚未發現的共同點!」
「技術組,加強對致傷工具和《詩經》來源的追蹤!」
「現場組,對拋屍地點進行二次、三次復勘,擴大搜索範圍,一寸一寸地給我找!我不信兇手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是!」眾人齊聲應道。
「另外,」韓亮的目光落在了陳言身上,「陳言同志剛到,他是從鳳城市局借調來的,在犯罪心理分析方面有特長,陳言,你暫時不固定分組,先熟悉所有案件材料,重點是受害者的背景資料和現場細節,給你兩天時間,拿出一份初步的心理畫像分析報告給我。」
「是,韓總隊。」陳言站起身,平靜地接受任務。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帶著質疑意味落在了自己身上。
兩天時間,熟悉五起複雜案件的龐雜材料,還要拿出有價值的分析報告,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韓亮這是在給他下馬威,還是要看看他的真實斤兩?
散會後,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警察走到陳言面前,微笑著伸出手:「陳言同志吧?你好,我是總隊一大隊的楊舟,韓總隊讓我負責幫你熟悉情況,安排住宿。」
「楊隊你好,麻煩你了。」陳言和他握了握手。
楊舟的笑容很公式化,眼神里透著精明。
「不麻煩,都是工作。」楊舟領著陳言走出會議室,來到走廊另一頭的一間小辦公室,「這是臨時給你安排的辦公桌,電腦可以登錄內網查詢案件資料庫,這是宿舍鑰匙,宿舍就在廳後面的家屬院……條件比較簡陋,你將就一下,食堂在二樓,憑餐券吃飯。」
楊舟交代得很詳細,但語速很快很有效率。
「案件的所有電子卷宗和物證照片都在內網資料庫里,你自己調閱,有什麼需要,可以到隔壁一大隊辦公室找我,韓總的要求你也知道了,時間緊,任務重,抓緊吧。」
說完,楊舟便轉身離開了,似乎多一秒都不願耽擱。
陳言放下行李,打量了一下這間小辦公室。
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的桌上型電腦。
窗外能看到省城林立的高樓。
他打開電腦,登錄內網,進入「2.03系列案件」資料庫。
龐大的文件列表彈了出來,現場照片、屍檢報告、詢問筆錄、技術鑑定……密密麻麻。
兩天時間。
陳言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第一個受害者的現場照片。
……
省廳刑偵總隊七樓的燈光,亮了一整夜。
陳言坐在臨時分配的小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泛著冷光。
五名受害者的檔案一字排開,每個人的照片都定格在青春靚麗的瞬間,如今卻成了案件卷宗里冰冷的證據。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
第一個受害者,林曉雯,23歲,省師範大學在校生,主修古典文學。
屍體在漣縣的廢棄化工廠被發現,發現時已經死亡超過48小時。
現場除了一本《詩經》,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女孩躺在布滿鐵鏽的機器旁,姿勢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唯有頭部的鈍器致命傷,昭示著她生前遭受的暴力。
《詩經》被放在她的胸口,翻開的那一頁正是《陳風·月出》。
紅筆划過的詩句在照片裡格外刺眼——「月出皎兮,佼人僚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