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從警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晃。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從接到消息到現在一直處於腎上腺素狂飆的狀態,整個人亢奮到手指尖都在發麻。
終於來了。
如果這具屍體是那個暗網瘋子的「作品」,那APP上應該已經彈出了死者的差評。
他只要打開手機,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郊區的現場已經被外勤組拉起了警戒線。
沈青松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楚風半跑著跟在後頭,蘇念背著勘察箱走在最後。
趙北辰提前到了現場,正蹲在排水溝旁邊跟一個穿制服的輔警說話。
見楚風和沈青松過來,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
「沈隊,死者是男性,大約五六十歲的樣子,衣著破舊,身上沒有任何證件。附近的村民說經常在這一帶看到他撿廢品,應該是個流浪漢。」
趙北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繼續匯報:「外傷方面初步看了一圈,沒有明顯的打擊傷和銳器傷。死亡時間根據體溫推算,大概在十個小時以上。」
沈青松蹲下來看了一眼排水溝里的屍體,眉頭皺得死緊。
「十個小時以上?那就是昨天深夜或者凌晨。」沈青松擰起了煙,「和那個帖子的發布時間重合。」
「所以這是那個瘋子乾的?」趙北辰緊張地搓了搓手。
「先別下結論。」沈青松站起來,轉頭看向蘇念,「蘇法醫,先做初步檢驗。」
蘇念已經戴好了手套,蹲到排水溝邊開始檢查屍體。
楚風站在三米開外,鼻腔里充斥著死水溝發酵的土腥味和隱隱的臭氣,胃酸不受控制地一陣陣往上翻湧。他蒼白著臉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鏡,強迫自己別開視線不去看那具屍體,一邊發著抖,一邊將手伸進了口袋。
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機,心臟砰砰直跳。
趁蘇念和沈青松的注意力都在屍體上,楚風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屏幕的方向,飛快地點開了陰間大眾點評。
屏幕加載了兩秒鐘,然後彈出了一行系統提示。
【系統檢測到您附近存在一例非正常死亡事件,正在核驗死因類型。】
楚風的呼吸急促起來。
核驗只用了不到五秒鐘。
【核驗完成。該死者死因為:急性心肌梗死,屬自然死亡。自然死亡不在本平台服務範圍內,不生成評價數據。】
【溫馨提示:本平台僅收錄非自然死亡的靈魂評價,包括但不限於謀殺,過失致死,意外事故等情形。因疾病導致的自然死亡,靈魂將直接進入常規轉運流程,不經過評價系統。】
【給您添麻煩了,祝您工作順利。】
楚風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心肌梗死。
自然死亡。
不是謀殺。
他口袋裡的手攥成了拳頭,一股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涌了上來。
有一瞬間的放鬆,緊跟著就是更深的焦慮。
這具屍體跟那個暗網瘋子沒關係。
APP首頁依然是空白。
兇手還沒動手,真正的目標還活著,但沒有人知道是誰。
「蘇法醫,情況怎麼樣?」沈青松在旁邊問。
蘇念直起腰,摘下聽診器,聲音很平:「初步判斷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死者瞳孔散大,口唇發紺,指甲末端呈現紫色,沒有掙扎和搏鬥的痕跡。腹部觸診有明顯的肝腫大,結合他的年齡和生活狀態,長期慢性疾病導致的急性心梗可能性很大。」
「確定不是他殺?」沈青松追問。
「從外檢結果來看,不是。」蘇念站起來脫掉手套,「當然最終結論要等屍檢和毒理分析出來之後才能下,但我個人傾向於自然死亡。」
趙北辰聽到這個結論,第一反應是鬆了口氣,第二反應是撓頭:「那這就尷尬了,興師動眾跑了這麼遠,結果跟那個暗網瘋子沒關係?」
沈青松沒有回答趙北辰的話,而是轉過身看著楚風。
「你怎麼看?」
楚風收起手機,走近了兩步,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
「沈隊,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
「這具屍體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太巧了。」楚風組織著語言,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差評可以照抄,只能硬著頭皮用自己的腦子分析,「帖子是昨天深夜發的,這個人也恰好在昨天深夜死在了這個顯眼的位置。一個在這片區域活動了很久的流浪漢,附近的村民都認識他,但他之前從來沒出過事。偏偏在全城最緊張的這個節骨眼上,他的屍體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公路旁邊的排水溝里。」
沈青松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
「這個流浪漢可能確實是病死的,但他的屍體被人發現的過程,不一定是巧合。」楚風咽了口唾沫,「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有人故意把他的屍體挪到了這個容易被發現的位置?」
沒等沈青鬆開口,旁邊的蘇念突然出聲:「楚風說的有道理。我剛才勘察時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死者身下壓著的雜草痕跡有些雜亂,並且邊緣有幾株野草的折斷方向,與重力自然倒伏的方向完全不一致。這說明他不是自己走到這裡倒下的,而是死後被人搬運、或者拖拽過來的。」
沈青松的手指瞬間攥緊了那根煙,用力轉了兩圈。
趙北辰在旁邊聽得滿臉問號:「楚哥你說的這是什麼意思?誰會閒著沒事搬一具流浪漢的屍體?」
「一個想要消耗我們警力的人。」沈青松替楚風說出了後半句,「他故意製造一起看上去可疑的死亡事件,把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郊區來。我們跑到這裡檢驗屍體,來回就是三四個小時,等於七十二小時裡又被他白白吃掉了一大塊時間。」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趙北辰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這孫子在遛我們?!」
「不光是遛。」沈青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在用假信息消耗我們的精力和人手。我們派了多少人來這個現場?兩輛警車,一輛勘察車,加上技術科和法醫科總共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在來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鐘,在現場待了半個多小時,回去還要再花四十分鐘。一個半小時,十二個人的戰鬥力直接歸零。」
沈青松說完這番話,把嘴裡的煙猛地拽了下來攥在手心裡。
「這個瘋子不是一般的犯罪模仿者。他有反偵查意識,懂得分散敵人兵力,會製造信息噪音。他比李銘輝那個蠢貨聰明十倍都不止。」
楚風站在旁邊,脊背上的冷汗一直沒有干。
沒有APP幫忙,他只能靠自己的腦子去猜測對方的下一步。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沈隊,回局裡吧。」楚風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這個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想遛我們就遛我們,但前提是我們得先穩住陣腳,別再被他牽著鼻子跑了。」
沈青松看了楚風一眼,點了點頭。
回去的警車上,趙北辰坐在副駕駛上絮絮叨叨地罵了一路,沈青松在駕駛座上沉著臉一言不發。
楚風縮在后座,手機藏在腿上,又一次打開了APP。
首頁依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倒計時還剩四十八個小時。
兇手還沒出牌。
楚風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頭靠在座椅的頭枕上,閉起了眼睛。
口袋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來看。
鬼差小吳發來一條新消息。
【親,系統檢測到您最近的刷新頻率異常偏高,已觸發「強迫症預警」機制。為了保護您的身心健康,建議您暫時放下手機,出去散散步或者吃頓好的。】
【最後友情提醒: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您越是等不到差評,說明那個人越是在憋大招。他一出手,您的首頁會炸的。】
【做好心理準備哦,親。】
楚風盯著最後那句話,手心全是汗。
后座的窗外,濱海市灰濛濛的天際線正在倒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四十八小時。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那條差評從地底下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