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法醫科辦公室里啃一個冷掉的肉夾饃。
趙北辰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楚哥!海天大酒店出事了!新娘死了!」
楚風嘴裡的肉夾饃差點噴到顯微鏡上。
「你說什麼?」
「婚禮現場,新娘從更衣室失蹤,二十分鐘後在地下停車場被發現,勒死的。沈隊已經出發了,讓你趕緊過來。」
楚風把剩下半個肉夾饃塞進抽屜,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走廊拐角差點撞上蘇念。
蘇念手裡拎著勘驗箱,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顯然也接到了通知。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一前一後鑽進了警車后座。
車上趙北辰一邊開車一邊把已知信息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死者李雨桐,女,二十七歲,今天是她的婚禮,在海天大酒店水晶宴會廳辦的,三百多個賓客。下午三點四十分進更衣室補妝,三點四十五分伴娘去叫她,人沒了。更衣室窗戶從裡面鎖著,門上沒有撬痕。四點零五分保安在地下二層停車場消防通道拐角發現了她,頸部勒痕,初步判斷機械性窒息。」
蘇念的眉頭擰了起來:「更衣室到地下二層停車場之間有多遠?」
「我查了酒店平面圖,如果走員工通道的話大概兩百米,中間要經過兩道消防門和一段貨梯。」趙北辰把車拐上了高架,「走廊監控拍到了幾個賓客來來往往,但沒有明顯的異常畫面。」
「新郎呢?」楚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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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昊,三十歲,做金融的。衝到停車場看到他老婆之後當場暈了,現在被120拉到旁邊做急救。」
楚風靠在座椅上,摸出手機瞄了一眼。
APP的首頁已經刷新了。
一條新評價安安靜靜地掛在最上面,紅色的一星圖標格外刺眼。
楚風沒有急著點開,他先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車窗外的城市景色飛速後退,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手機那一面是冷的。
每一條差評的背後都是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海天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已經被拉了三層警戒線。
楚風鑽過最外面那層的時候,一股濃重的花香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婚禮用的鮮花從宴會廳一直延伸到電梯口,玫瑰和百合的花瓣被來回奔走的人踩得稀碎,粉色和白色混在一起,鋪了一地的狼藉。
沈青松站在消防通道的入口處,臉色鐵青。
「來了。」他看了楚風和蘇念一眼,側身讓出了通道。
楚風跟著往裡走了幾步,視線穿過兩個蹲在地上取證的技術員,落在了通道拐角的牆根處。
白色的法式蕾絲婚紗鋪了一地,裙擺上沾著大片暗紅色的污漬。
李雨桐蜷縮在牆角,精心打理的盤發散了大半,一隻水晶高跟鞋歪倒在兩米外的地面上。
楚風的胃翻了一下,但沒有吐。
他已經不會在現場吐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學會了把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強壓回去。
蘇念已經蹲到了屍體旁邊,戴上手套開始做初步檢驗。
「頸部有明顯的條狀勒痕,寬度約兩到三厘米,表面光滑,不是繩索,更像是布料或者絲質物品。」蘇念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念實驗報告,「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三點四十分到四點之間,與失蹤時間高度吻合。」
「有搏鬥痕跡嗎?」沈青松蹲下來問。
「雙手指甲內有少量纖維殘留,已經取樣。面部有輕微的擦傷,可能是倒地時磕到牆面造成的。」蘇念翻看了一下死者的手掌,「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像是用力抓握了什麼東西。」
楚風站在五步之外,沒有再往前走。
他低頭打開了手機。
APP的評價頁面跳了出來,死者李雨桐的頭像是一張化著精緻新娘妝的照片,亮閃閃的水鑽貼在額角,嘴唇塗著正紅色,笑得燦爛極了。
評價欄里是一顆孤零零的星。
楚風點了進去。
【★☆☆☆☆ 一星差評!】
【我穿著兩萬八的婚紗被人勒死在停車場,浪費了我的妝!我化這個妝花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眼線畫了四遍才滿意的你知道嗎?結果全糊了,死的樣子肯定難看死了。】
【兇手是個女的,她勒我的時候一直在哭,哭得鼻涕都出來了,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你搶了他你就該死。】
【她身上有Chanel No.5的香水味,濃得我快窒息了,不對我已經窒息了。她用的是一條白色絲巾,很軟,勒起來比想像中疼。她力氣不大但是勒了很久,久到我都替她累。】
【我掙扎的時候扯掉了她一顆耳釘,鉑金的,月亮形狀,掉進了我婚紗的口袋裡。沒錯我的婚紗有口袋,我特意讓設計師加的,用來裝口紅和手機。現在口紅沒了,手機沒了,多了一顆耳釘。賺大了是吧?】
【這個瘋女人殺了我,就因為我嫁給了她暗戀了八年的人?】
【八年啊。】
【八年你一個字都不說,我結婚了你來殺我。你要是早說,說不定我還會勸趙明昊考慮考慮你呢。】
【值嗎?】
楚風看完最後兩個字,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站在停車場的螢光燈下,面前是一片忙碌的取證現場,身後是宴會廳傳來的隱約哭聲。
三百個賓客被要求留在原地等待盤問,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一場精心籌備的婚禮在一個下午之內變成了命案現場。
而死者最憤怒的事情不是被殺,而是妝花了。
楚風重新點亮屏幕,把差評里的關鍵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女性兇手。
暗戀新郎趙明昊八年。
Chanel No.5的香水。
白色絲巾。
鉑金月亮形狀的耳釘,掉在婚紗口袋裡。
他抬頭看向正在做現場勘驗的蘇念。
「蘇法醫,」他開口了,「幫我看一下死者婚紗上有沒有口袋。」
蘇念正在記錄勒痕的寬度數據,聽到這句話抬了一下頭。
「口袋?」
「對,設計師定製的那種隱藏口袋,一般在裙擺側面或者腰線附近。」
蘇念看了他兩秒,低下頭仔細翻查婚紗的側面。
三秒後她的手指停住了。
「腰線右側有一個內嵌式口袋,裡面有東西。」
沈青松立刻湊了過來。
蘇念用鑷子從口袋裡夾出了一枚小小的金屬物件,在勘驗燈下舉起來。
鉑金底座,月亮形狀的吊墜,做工很精緻,背面有品牌的雷射刻字。
一顆耳釘。
沈青松的眼睛眯了起來:「死者的還是兇手的?」
「死者雙耳佩戴的是鑽石耳釘,跟這顆款式完全不同。」蘇念把耳釘裝進了證物袋,「這是兇手遺留的。」
楚風在五步之外看著證物袋裡那顆月亮耳釘反射著冷冷的光,心裡默默給死者李雨桐豎了個大拇指。
姐,你就算死了也沒忘記給對方留一張收據。
沈青松轉過身:「三百個賓客的盤問要多久?」
趙北辰舉著對講機跑過來:「已經開始了,但三百個人至少要到今晚才能問完,這還是不間斷輪換的情況。」
「縮小範圍。」楚風插了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兇手是女性,跟新郎趙明昊關係非常近,認識時間至少八年以上。」楚風掰著手指頭,「三百個賓客里,重點排查新郎的大學同學和高中同學中的女性,尤其是那些跟他關係特別好但一直沒有公開交往過的。」
沈青松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憑什麼判斷認識八年以上?」
楚風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停車場消防通道的牆壁上有擦痕,高度跟死者的肩膀齊平,說明兇手和死者身高接近。死者掙扎的幅度不大,說明兇手的力氣不強,但死者沒能逃脫,這意味著兇手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從更衣室到停車場兩百米的距離,兇手必須非常熟悉酒店的內部結構,或者她事先踩過點。這種程度的預謀,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是一個壓抑了很久的人終於爆發了。根據以往的案例差評……」
楚風舌頭一咬,差點把自己的魂給嚇飛出來。
他怎麼把這倆字禿嚕出來了!
「差評?」蘇念的聲音從屍體旁邊幽幽地飄過來,帶著一股比地下車庫還冷的寒意。
楚風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面不改色地強行拐彎:「查……查評估報告!我是說,結合這類酒店的安全排查評估報告!消防通道的安全評估報告上有地坪漆的批次信息,可以比對擦痕里的油漆成分。再加上死者頸部那種類似絲織品的勒痕,很明顯是兇手隨身攜帶的衣物配件,比如絲巾之類的。」
蘇念停下了手裡記錄的筆,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睛在楚風臉上足足停了三秒。
剛才楚風的話里,明顯有個極不自然的停頓。而且,從擦痕推導身高勉強說得通,但直接跳轉到「壓抑很久的人爆發」……這邏輯跳躍得簡直像是在念答案。
但蘇念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沈青松倒是沒有追究這個口誤,他已經習慣了楚風偶爾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詞彙。
「趙北辰,把賓客名單按楚風剛才說的條件篩一遍。重點排查女性、認識八年以上。」沈青松發出了指令。
「收到!」
趙北辰抓著名單跑了。
楚風蹲在警戒線外面,看著證物袋裡那顆月亮耳釘出了一小會兒神。
他兜里的手機又振了一下。
【親,檢測到您當前案件的情感濃度指標達到了8.7,屬於高濃度悲傷類型。建議您破案後及時進行心理調適,陰間這邊新上了一款「靈魂按摩」服務,原價五百年陽壽,今天特價只要四百九十九年。】
楚風回了一個字:滾。
小吳秒回。
【親,好的呢,已為您標記為潛在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