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的指令剛發出去不到三十秒，走廊盡頭就傳來了趙北辰中氣十足的嗓門。
「許思思是吧，麻煩您配合一下，我們需要檢查隨身物品。」
楚風從會議室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正好看到許思思站在電梯口，銀色小挎包被她死死夾在腋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趙北辰帶著兩個便衣把她圍了個半圓。
許思思的目光越過趙北辰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二十米外的楚風臉上。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驚恐，有憤怒，還有一絲楚風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們有搜查令嗎？」許思思的聲音還算穩，但夾包的那隻手臂在發抖。
趙北辰嘿嘿一笑：「這不巧了麼，我們沈隊剛簽的字，還熱乎著呢。」
他晃了晃手裡的文件。
「裡面就是普通的隨身物品。」
趙北辰接過包，沒有自己打開，而是轉手遞給了身後跟上來的蘇念。
蘇念戴上手套，拉開主袋拉鏈，逐一取出物品放在旁邊鋪好的取證墊上。
口紅，粉餅，一面小圓鏡，一包紙巾，手機，車鑰匙。
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側袋的拉鏈上。
許思思的呼吸頻率明顯加快了。
蘇念拉開側袋，用鑷子夾出了一團被揉成一坨的白色織物。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
一條白色真絲絲巾，大概五十厘米見方，邊角繡著極細的暗紋，中間部分有一道明顯的皺褶，像是被人用力攥過。
蘇念把絲巾平鋪在取證墊上，湊近觀察了幾秒鐘，然後抬頭看向站在會議室門口的楚風。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遞過來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又對了。
「這條絲巾需要送檢。」蘇念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檢測是否有死者的皮膚上皮細胞殘留，以及是否與頸部勒痕處的纖維成分一致。」
許思思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那只是一條普通的絲巾，我出汗了拿來擦過手，揉成一團忘了拿出來。」
「出汗擦手。」楚風在門口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走廊里的人聽見，「空調開到十八度的酒店裡，出汗擦手。」
許思思沉默了。
沈青松走到許思思面前。
「許女士，現在跟你確認幾件事。第一，你入場時右手臂搭著這條絲巾，大堂監控有記錄。第二，三點以後你出現在所有監控畫面里，絲巾都不見了。第三，死者頸部的勒痕是絲織物造成的。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許思思的律師這時候終於趕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推門進來就遞了張名片。
「我是許女士的代理律師陳維，在搜查令和拘留手續完備之前，我的當事人有權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沈青松掃了一眼名片，點了下頭。
「搜查令剛才已經出示過了，你可以問你的當事人。至於拘留手續，我們現在這叫協助調查，許女士隨時可以離開，但如果在絲巾上檢出死者的生物痕跡，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律師附耳跟許思思低聲交流了幾句。
許思思聽完之後，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冷靜又重新拼了回來。
「我要求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接受問話，並且在關鍵證物的檢驗結果出來之前，不做任何實質性回答。」
沈青松挑了下眉毛，看向楚風。
楚風無所謂地聳聳肩。
反正他手裡還有底牌。
半個小時後，技術科那邊傳來了第一批結果。
楚風坐在臨時指揮室里看蘇念發來的消息，手指頭在大腿上敲了三下。
蘇念的報告簡潔到近乎粗暴：絲巾中段檢出微量人體上皮細胞，DNA比對需要六到八小時；但纖維分析已經出了初步結論，絲巾的材質和織法與死者頸部勒痕處提取的纖維殘留高度一致。
楚風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抬起頭，看到趙北辰正趴在對面的電腦前瘋狂翻著什麼東西。
「北辰，社交媒體查得怎麼樣了？」
「楚哥你不說我都忘了。」趙北辰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這個許思思的朋友圈簡直就是一部八年連續劇，主角永遠是趙明昊。」
「什麼意思？」
「你自己看。」趙北辰把屏幕轉過來。
楚風湊上去一看，差點把嘴裡的枸杞水噴出來。
許思思的朋友圈從八年前的大一入學開始，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有一條跟趙明昊有關的動態。
大一，學校食堂的合照，配文是今天跟班裡同學一起吃飯，開心，後面跟了一堆太陽和笑臉的表情。
趙明昊就坐在她旁邊。
大二，圖書館的偷拍照，只拍了趙明昊低頭看書的側臉，配文是圖書館好安靜啊適合學習。
大三，跨年夜的自拍，她舉著手機笑得燦爛，背景里趙明昊正跟另一個女生聊天，那個女生就是後來的前女友方曉曼。
配文是新年快樂。
沒有其他文字，就四個字。
大四畢業照，全班合影，她站在趙明昊右邊，笑得比誰都開心。
畢業之後的動態逐漸變少了，但每逢趙明昊的生日，她的朋友圈必然會出現一條。
生日快樂，老同學。
年年如此，一字不改。
最後一條跟趙明昊有關的動態，發布於婚禮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
配圖是一張空蕩蕩的房間照片，窗外是濱海市的夜景。
配文只有一個標點符號：句號。
趙北辰指著屏幕：「楚哥你看，她連分享的歌單都跟趙明昊有關，這首歌是趙明昊大二校園歌手比賽唱過的，這首是他在QQ空間推薦過的。八年，整整八年。」
楚風盯著屏幕上那些被精心策劃又極力克制的文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不是什麼驚天大案的犯罪證據。
這只是一個女人用八年時間寫的一封收件人永遠不會拆開的情書。
「日記呢？」楚風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技術科正在恢復她平板電腦里的備忘錄，加密的，但密碼就是趙明昊的生日，秒破。」趙北辰撓了撓頭，「初步掃了一下，三千多條備忘錄，從大一到昨晚，基本上就是一部單方面的戀愛日記。」
楚風轉頭看向窗外。
酒店的宴會廳燈火依舊通明，三百個賓客已經被逐一放行，但婚禮的花拱門還孤零零地立在大堂中央，上面的白玫瑰已經開始枯萎了。
他掏出手機，偷偷瞄了一眼陰間大眾點評。
死者李雨桐的差評頁面沒有新內容更新，但最底下的狀態欄顯示了一行小字：該評價對應案件調查中，靈魂暫未安息，請體驗官加油哦。
楚風鎖了屏，站起來。
「走吧。」
「去哪？」趙北辰問。
「去看看停車場那個監控死角到底拍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