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B2層的監控室里，技術科的小陳已經把案發時段的畫面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楚法醫，情況是這樣的，」小陳指著屏幕上的畫面，「B2層一共六個攝像頭，覆蓋了百分之七十八的區域，但死者被發現的那個位置，剛好在三號和四號攝像頭的交叉盲區。」
「完全看不到？」沈青松站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
「死者的位置看不到，但是進出這個盲區的通道有監控。」小陳把進度條拖到下午三點五十一分，「你們看這裡。」
畫面里，一個穿白色禮服裙的身影從停車場的員工通道快步走出來，往電梯方向移動。
白色禮服裙，身高大約一米六五，長髮披肩。
因為距離太遠加上畫質有限，臉部特徵無法辨認，但體型輪廓跟許思思高度吻合。
「時間是三點五十一分？」楚風看了一眼屏幕，快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許思思的朋友說她大約三點四十五分左右去衛生間補妝，三點五十一分出現在停車場的通道口，中間只有六分鐘。從宴會廳到B2層停車場，走員工通道最快也要三分鐘。
也就是說，她在盲區里待了不到三分鐘。
三分鐘之內，勒死一個新娘。
楚風扭頭看向蘇念：「從法醫學角度，三分鐘內用絲巾完成勒頸窒息致死，可能嗎？」
蘇念靠在牆邊，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楚風臉上掃過，隨後回答得很乾脆。
「如果兇手從背後突然襲擊，第一時間壓迫住頸動脈，造成腦部急性缺血，被害人會在十到十五秒內喪失反抗能力。持續壓迫兩到三分鐘即可致死。」
她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貫的法醫式冷酷：「前提是兇手有足夠的決心，下手時沒有任何猶豫。」
楚風又看了一遍監控里那個白色身影。
她走出通道口時，步速較快但並不慌亂，甚至在轉彎時還特意側了下身，避開了一個停放的行李車。
一個剛殺完人的人，居然還有心思避讓障礙物。楚風咽了口唾沫，心裡暗自吐槽：*這年頭的變態心理素質是真好，換成我估計連電梯門都找不到了。*
「這個人走路的習慣性動作，跟許思思一致嗎？」沈青松問技術科。
小陳調出許思思在大堂的入場監控做了個並排比較。
「步態特徵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但由於畫質限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只能作為參考。」
沈青松沉吟了幾秒。
「加上耳釘，加上絲巾，加上不在場證明漏洞，再加上監控身影的步態匹配……已經夠了。」
他轉頭對門口的趙北辰說：「通知樓上，準備正式訊問。」
趙北辰剛要走，又被沈青松叫住了。
「等一下。日記恢復了多少？」
「技術科說三千多條全部導出來了，正在按時間排序。」趙北辰飛速翻著手機，「最後一條是婚禮前一天晚上寫的。我給你念一下啊？」
沈青松點頭。
趙北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不搭調的朗誦腔調開始念：
「2024年5月17日，晴。明天他就結婚了。」
趙北辰的聲音突然卡了一下。
他往下看了兩眼，朗誦腔沒了，換成了他自己的大嗓門。
「楚哥，這段我不太想念出來，看著怪滲人的。」
屏幕上是許思思在婚禮前夜寫的最後一篇日記。字數不多，一共就三行。
第一行：*明天他就是別人的了。*
第二行：*我什麼都做不了。*
第三行：*或者，我還能做最後一件事。*
趙北辰撓了撓後腦勺：「楚哥，你說她這個『最後一件事』，到底是指殺人，還是指表白？」
楚風腦海里驀然閃過陰間APP里，死者李雨桐那句充滿怨念的差評——*「她勒我的時候一直在哭，嘴裡喊著『你搶了他你就該死』……」*
「有區別嗎？」楚風把手機還給趙北辰，眼神微冷，「對一個失去理智的人來說，殺人，就是她最絕望的表白。」
趙北辰聽得一愣一愣的。
沈青松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楚風一眼，轉身走向電梯：「走，去會會她。」
兩人並肩站在上行的電梯裡，幽閉的空間只剩下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沈青鬆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審？」沈青松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我剛才已經先上了四十分鐘，她一個字都不說，那個律師在旁邊擋得滴水不漏。現在的證據鏈確實還差最後一口氣，DNA比對結果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出來。我們耗不起。」
楚風靠在電梯壁上，習慣性地推了推黑框眼鏡。
「沈隊，你覺得許思思最害怕什麼？」
「被抓？」
「不對。」楚風搖搖頭，「她從被帶進談話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被抓的準備，否則不會提前聯繫律師。」
「怕連累那個男的？還是怕被判重刑？」
「都不是。一個暗戀了八年的人，在人家婚禮上親手勒死了新娘，理智這根弦早就斷了，她根本不在乎死活。」
楚風抬起頭，腦海中拿著那份「開卷考試的答案」，語氣變得無比篤定：
「她怕的根本不是法律的懲罰。她怕的是面對她自己——面對那個整整八年，連一句『我喜歡你』都不敢說出口的懦夫。」
「叮——」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楚風沒再多解釋，搓了搓因為電梯空調太冷而起雞皮疙瘩的手臂，快步走了出去，嘴裡還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局裡的空調怎麼總開這麼低，凍死個人……」
沈青松站在電梯裡，看著楚風又恢復成那副縮頭縮腦、怕冷怕事的模樣，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
這小子……平時慫得一見血就哆嗦，怎麼剖析起兇手的作案細節和心理盲區時，比省廳的犯罪心理學教授還要一針見血？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他親眼站在受害者旁邊，看完了整個案發過程一樣。
沈青松深吸了一口氣，大步邁出電梯。不管這小子身上藏著什麼秘密，至少現在，他是破案最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