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訊問在酒店三樓的大會議室進行。
許思思坐在鐵桌對面,律師陳維坐在她右手邊,手裡攥著一支名貴的鋼筆,隨時準備記錄並挑刺。
沈青松拉開椅子,在她正對面坐下,面前攤開了厚厚一疊材料。
楚風沒立刻進去。他站在隔壁監控室的屏幕前,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一邊搓著手臂抵禦中央空調的冷風,一邊透過單向玻璃盯著畫面。
蘇念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臂,目光清冷。
「你不進去?」蘇念餘光瞥了他一眼。
「先讓沈隊打頭陣。」楚風吸了吸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里許思思那張強裝鎮定的臉,「我進去怕影響沈隊發揮。」
沈青鬆開始了。
「許思思,案發時間段的監控顯示,一個穿白色禮服裙的人從B2層員工通道出來,步態分析與你的行走習慣匹配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七。你怎麼解釋?」
律師陳維立刻舉手切斷對話:「步態分析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也意味著還有百分之十三的誤差。今天婚禮上穿白色裙子的女賓客,不止我當事人一位。」
沈青松點點頭,不急不躁,翻開下一頁。
「從你隨身物品中扣押的白色絲巾,經初步纖維分析,材質和織法與死者頸部勒痕處提取的纖維殘留高度一致。」
律師遊刃有餘:「初步分析不等於最終鑑定結論,我們保留異議。況且,同樣的絲巾可能有多條。」
「死者婚紗口袋中發現的月亮形鉑金耳釘,與你左耳佩戴的耳釘為同一品牌同一型號。同時,你右耳耳洞有新鮮的撕裂傷。」沈青松眼神如鷹,死死釘在許思思臉上。
律師張了張嘴,這次沒能馬上找到完美的藉口。
許思思卻替他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但邏輯還在:「我說過了,我的耳釘是在洗手間不小心蹭掉的。這款耳釘是當季爆款,很多人都買了。」
沈青松沉默了兩秒,抽出了最後一份材料。
「這是從你平板電腦中恢復的備忘錄,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條,時間跨度從八年前到昨晚。最後一條的內容是:明天他就是別人的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或者我還能做最後一件事。」
會議室安靜了。
許思思垂下眼帘看著桌面,嘴唇隱隱顫抖了一下,但死咬著,沒發出聲。
律師迅速介入,語氣嚴厲:「沈隊長,日記是個人隱私,不能直接作為犯罪動機的鐵證。『最後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種解讀,包括表白、死心,甚至是送一份特別的禮物。警方不能以此做有罪推定。」
沈青松不說話了,高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的常規彈藥打完了。
正如律師所說,每一條證據都差那麼一口氣:絲巾的DNA比對還沒出來,監控畫質不夠清晰,日記只能證明動機,卻不能直接證明殺人行為。
許思思和她的律師都知道這一點,他們在拖時間。
監控室里,楚風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只有他能看到的「陰間大眾點評」。
死者李雨桐的那條差評還掛在那裡。但頁面最底部,多了一行紅色的系統提示:
【體驗官提醒:該案件嫌疑人情緒穩定性持續下降中,當前心理承受閾值評估為17%。建議體驗官在合適的時機進行精準的「情感衝擊」。請注意,差評中的原文信息僅供參考,體驗官可根據自身判斷進行語義重組。祝您售後愉快~】
楚風默默把手機揣回口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蘇法醫。」
「嗯?」蘇念轉頭。
「你的屍檢報告裡,死者頸部的勒痕,是不是有個特殊的細節?」
「什麼細節?」
「勒痕的深淺不均。」楚風回想著差評里的那句『她勒我的時候一直在哭』,問道,「是不是說明兇手在行兇過程中,手上的力度有過明顯的波動?」
蘇念愣了一下,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後迅速調動她的專業知識。
「你說的沒錯,從法醫學角度分析,死者勒痕前三分之一較深,中段突然變淺,然後又猛地加深,最後三分之一最深。這意味著兇手在中段有過短暫的猶豫,或者因為某種原因力度減弱。」
「猶豫……」楚風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一個一邊哭一邊殺人的人,手上的力度當然會有波動。那不是技術性的失誤,是絕望和愛在同一雙手上拔河。
楚風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暈血和對這件慘案的不適,推開了監控室的門。
「我進去。」
蘇念看著他略顯單薄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那個背影明明慫得要命,此刻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篤定。
楚風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去。
沈青松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刻會意,起身讓出了主審的位置。
兩個人在交錯的瞬間,低聲交換了一句話。
沈青松壓低聲音:「證據還差一點,等DNA結果至少還要四個小時,律師很難纏。」
楚風推了推眼鏡,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不需要四個小時。」
他在許思思對面坐了下來。
許思思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點怯場的新手法醫。楚風也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十秒鐘。
律師陳維把筆帽擰了又擰,剛要開口警告楚風不要耍花樣,楚風先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監控室里的人都要湊近屏幕才能聽清。
「你勒她的時候,一直在哭,對嗎?」
許思思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楚風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
「你恨的不是她。你從來沒恨過她。你恨的……是你自己。」
律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反對這種誘導式的、毫無根據的心理戰發言!」
「讓他說!」沈青松突然爆喝一聲,老刑警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會議室,死死壓住了律師,「警察辦案,聽著!」
楚風像沒聽到律師的打斷一樣,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許思思的眼睛。
「八年。你有三千多次機會告訴他,你喜歡他。大一食堂里你坐在他旁邊配上笑臉表情的時候;大二圖書館你偷拍他側臉的時候;大三跨年夜,他在你眼前跟別的女生聊天,你假裝沒看到,只發了『新年快樂』的時候……你有三千多次機會開口,但你一次都沒有。」
許思思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部的痛覺神經。
「然後,他要結婚了,不是跟你。」楚風的聲音像是一把解剖的小刀,一點點切開偽裝,接近真相,「你在婚禮前一天的晚上,坐在窗戶前面看著這座城市的燈光,寫下了最後一篇日記。」
楚風停了兩秒。
「你說你還能做最後一件事。你以為,只要那件事做了,你就解脫了。但你發現你沒有。」
「你在那個地下停車場裡,用那條白色絲巾勒住她的時候,你發現你根本做不到面無表情地殺一個人。你的眼淚滴在了那條絲巾上,滴在了她的脖子上。你的手在發抖。」
楚風回想著蘇念的屍檢分析,給出了致命一擊:「你中間鬆開了一次。差點就放手了……但最後,你還是沒能過得了自己那一關。」
許思思的眼眶紅透了。
楚風往後靠了靠椅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很輕,卻帶著悲憫。
「許思思,你殺了她,不是因為你恨她搶走了他。是因為你恨自己……八年了,連一句『我喜歡你』,都說不出口。」
大壩塌了。
「啊——!!」
許思思的腦袋狠狠砸在鐵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聲,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銳器,把她整個人從中間活生生劈成了兩半,兩種人格。
律師陳維徹底愣在原地,張著嘴,名貴的鋼筆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到了桌上。
沈青松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看著楚風的眼神猶如在看一個怪物。
許思思趴在桌上哭了將近兩分鐘,身體不住的抖動。隨後,她慢慢抬起頭來。
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她精緻的妝容全毀了,但那雙眼睛,反而比八年裡的任何一天都要清亮。
「他說得對。」許思思看向她的律師,聲音嘶啞得快要斷掉,「陳律師,不用辯了。」
她轉頭看向楚風,眼淚再次滾落:「是我做的。我認罪。」
楚風默默轉開視線,沒有勝利的喜悅。他摸了摸口袋裡發燙的手機,知道地府里那個穿著兩萬八婚紗的靈魂,終於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