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陳維最後做了一次掙扎，額頭隱隱見汗。
「許小姐，我建議你現在不要做任何陳述。」
許思思搖了搖頭，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大壩一旦決堤，所有的偽裝就都失去了意義。
沈青松拿出錄音筆放在桌面上，按下了開關。
「我提前踩過點，知道那個區域沒有攝像頭。我到的時候雨桐已經在那裡了，我之前給她發了條微信，說有個婚禮禮物忘在車上，讓她陪我去拿。」
「她就來了？」沈青松問。
「她來了。」許思思的聲音空洞得像是在複述別人的故事，「她穿著那件婚紗走過來，笑著說，快點啊，儀式馬上要開始了。然後我繞到她身後，用絲巾勒住了她的脖子。」
此刻的會議室里安靜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她掙扎了。」許思思閉上眼睛，「她用手去抓我的臉，但我躲開了。她抓到了我右耳的耳釘，扯了下來。我聽見耳朵撕裂的聲音，當時沒覺得疼。」
楚風坐在對面，推了推黑框眼鏡，一言不發。
「中間我鬆了一次手。」許思思睜開眼睛看著楚風，「你說得對，大概兩三秒。我看到她的臉了，她回過頭來看我，眼睛裡全是不理解。她認出我了……」
許思思的聲音在這裡碎掉了。
她用了好幾秒鐘才重新拼起來。
「然後我又收緊了絲巾。」
沈青松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握筆的手背上青筋繃得死緊。
「完事之後我把她放在了兩輛車中間的地上，把絲巾塞進了包里。耳釘我沒來得及找，應該是她掙扎的時候攥在手裡了。然後我從員工通道走回了宴會廳，去衛生間洗了手洗了臉，重新補了妝。」
「從動手到返回宴會廳，一共多長時間？」
「不超過十分鐘。」
……
趙北辰在監控室里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老大，手裡的可樂罐忘了放下來。
蘇念站在他旁邊，雙手環胸靠在牆上，清冷的臉龐上表情異常複雜。
「北辰。」蘇念突然開口。
「啊？」
「剛才楚風說的那些，勒痕中段力度減弱對應兇手的猶豫和鬆手，這個推論在法醫學上是完全成立的。但他進審訊室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是倒果為因。」
蘇念盯著單向玻璃後的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銳利，「他不是從我的屍檢結論里推導出了犯罪過程，而是他先知道了犯罪過程，再來找我驗證他的結論。」
趙北辰眨了眨眼：「啊？」
「他在進去之前，就已經知道兇手在行兇時哭了，知道中間松過一次手，甚至知道動機是八年的暗戀。這些信息不在任何物證里，不在監控里，也不在日記里——日記只寫了她要做最後一件事，絕不可能寫出具體的行兇細節。」
趙北辰撓了撓腦袋：「那楚哥是怎麼知道的？」
蘇念看著屏幕里楚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這就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
審訊室里，許思思的口供錄製完畢。
沈青松關掉錄音筆，站了起來。
「許思思，你現在涉嫌故意殺人，依法對你執行刑事拘留。你有權委託律師為你辯護。」
兩個女警走進來，給許思思戴上了手銬。
冰冷的金屬扣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許思思站起來的時候，腿明顯軟了一下，被旁邊的女警扶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銬，忽然問了一句跟案件完全無關的話。
「趙明昊現在在哪？」
沈青松沒回答。
「他還在急診室。」楚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許思思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跟著女警往門外走。
走廊很長。
許思思被兩個女警一左一右架著，白色禮服裙的裙擺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她停下了。
趙明昊站在走廊另一頭。
他是自己從急診室跑過來的，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留置針，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襯衫皺巴巴的，領帶也歪到了一邊。
他看著許思思。
許思思看著他。
中間隔了大概十米的距離，剛好是八年的長度。
趙明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了聲音。
「思思……為什麼？」
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許思思帶著手銬站在那裡，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但她的嘴角動了動，嘴角張開，彎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心口發悶的悲涼弧度。
「因為我愛你。」
她的聲音很穩。
「但你從來不知道。」
趙明昊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靠在牆上慢慢往下滑，被趕來的護士一把架住了。
許思思沒有再回頭。
女警帶著她走進了電梯，門關上了。
楚風站在走廊的盡頭，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陰間大眾點評的頁面上，李雨桐的差評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變灰。
最後消失的是那句話。
【這個瘋女人殺了我，就因為我嫁給了她暗戀了八年的人？值嗎？】
灰字散盡，頁面恢復空白。
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死者李雨桐怨氣消散，靈魂已安息。信譽值+150。體驗官當前累計信譽值：2870。距離下次功能解鎖還需協助破獲20起案件。】
楚風鎖了屏。
沈青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面前是落地窗外正在下沉的夕陽。
沈青松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摸了半天口袋沒找到打火機。
「你這個法醫，越來越不像法醫了。」
楚風從褲兜里摸出趙北辰中午非塞給他的一盒火柴，遞了過去。
「那我像什麼？」
沈青松接過火柴點了煙，吐出一口白霧，目光深邃：「像個替死人說話的。」
楚風冷不丁打了個哆嗦，趕緊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別別別，沈隊你別嚇我，我這人最怕鬼了。我就是直覺准了點，瞎貓碰上死耗子。」
沈青松沒接話，菸頭明明滅滅。
「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八年不說，不是因為不夠愛，是因為不夠勇敢。但不勇敢不是殺人的理由。」
楚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鎖屏。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掏出來，是鬼差小吳發來的消息。
【親，恭喜您成功結案，李雨桐小姐已順利通關前往輪迴通道。她走之前托我給您帶句話。】
楚風打字：什麼話？
【她說：謝謝你幫我拿回了耳釘。那是結婚前一天我自己挑的，沒有另一半一模一樣的了，就跟我一樣。另外她說，替她跟那個新郎說一聲，下輩子找老婆之前，先看看身邊有沒有人在等他。】
楚風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小吳秒回。
【親，感動吧？要不要充值一個月的VIP來緩解一下您的情緒波動？現在下單還贈送陰間沙雕表情包一套呢。】
楚風面無表情地把對話框關掉了。
就在這時，清脆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楚風。」
「嗯。」
「這個案子結了。你欠我的解釋，什麼時候給？」
楚風轉過身，看著蘇念那張寫滿了「今天必須坦白從寬」的臉。
他後背有點冒汗，張了張嘴，試圖用魔法打敗科學：「那個……蘇法醫，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嗎？」
蘇念不帶任何情緒地回了四個字。
「不信，你說。」
楚風的笑容凝在了臉上，正盤算著怎麼腳底抹油，趙北辰突然跟個炮彈一樣從電梯裡躥了出來，邊跑邊喊。
「沈隊！楚哥！出大事了！」
「老城區那邊連著幾天發生火災，剛才消防撲滅了第三棟起火的老居民樓，在裡面發現了一具完全燒焦的屍體！」
聽到「火」和「燒焦的屍體」幾個字，楚風腦子裡「轟」的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他穿越前，就是因為出了車禍被困在變形的駕駛座上，活生生被大火吞噬的。這是他刻在靈魂深處、平時絕不敢觸碰的PTSD。
偏偏此時，他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陰間大眾點評首頁，硬生生砸出了一條帶著濃烈焦糊味的最新差評。
評分：一顆星。
配文開頭第一句話，就讓楚風頭皮發麻。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強行把心底的恐懼壓下去，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解釋的事改天再說，那什麼……我暈血還怕火，我去拿個勘察箱壓壓驚先！」
說完，他逃命似的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蘇念看著他略顯狼狽的背影，修長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每次都是這句話。我看你能逃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