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是一口氣沖回法醫科，把自己反鎖在洗手間裡的。
剛才在走廊上，趙北辰那句「連著幾場大火」、「燒焦的屍體」，像是一把粗暴的鐵鉗，直接撬開了他腦子裡最深層、最不敢觸碰的恐懼。再加上手機里突兀砸出來的那條帶著焦糊味的差評，他整個人幾乎要窒息。
變形的電動車車架卡住雙腿，引擎蓋下竄出的橘紅色火苗舔上小腿，那股子塑料和皮肉一起焦化的味道，仿佛又一次鑽進了鼻腔，怎麼都洗不掉。
他在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往臉上潑，直到外面傳來趙北辰火急火燎的砸門聲。
「楚哥！別拿勘察箱壓驚了！陳局緊急召開專案組會議，沈隊讓你趕緊過去！」
楚風雙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自己慘白如紙的臉，深呼吸了整整三十秒，才把自己從火燒記憶的餘溫中硬生生拔出來。
他到專案組臨時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到了。
陳局親自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面前攤開一張轄區地圖，三個紅色圓圈標註著三棟起火居民樓的位置，連起來恰好是一條斜線。
沈青松站在白板前做簡報，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周一凌晨兩點，東華街14號樓，二樓獨居老人劉桂芬，女，七十三歲，睡夢中被濃煙嗆死。」
「周三傍晚六點，向陽路8號樓，三樓獨居老人王建設，男，六十八歲，未能逃出。」
「剛才，也就是周五傍晚，文昌巷22號樓，四樓獨居老人馬淑珍，女，七十一歲，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徵。」
沈青松用記號筆在三個紅圈之間畫了連線：「三天，三把火，三條人命，死者全部是獨居老人。消防確認三起火災均為人為縱火，起火點都在樓道堆放雜物的角落，使用了同類型加速劑。」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陳局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全場安靜。
「輿論已經炸鍋了。老城區那些老人的子女剛才打市長熱線打到占線，要求我們給個說法！」
陳局掃了一圈在座的人，視線最後落在角落裡縮著脖子的楚風身上。
「楚風，你過來坐前面。」
楚風的屁股像是跟椅子長在了一起，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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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北辰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楚風被迫挪到了前排，整個人僵得像根被火烤過的木棍。
「楚法醫，連環縱火案你之前接觸過沒有？」陳局問。
「沒有。」楚風的聲音乾巴巴的，「我之前接觸的都是已經涼透的......」
沈青松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事，剛才跑太急，有點低血糖。」
楚風把雙手揣進白大褂口袋裡，指甲死死掐著掌心的肉，用疼痛感壓住後腦勺不斷回放的火焰畫面。
蘇念坐在斜對面，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下，沒說話。
散會後，楚風躲進了消防通道的樓梯間。
他靠著冰涼的水泥牆，掏出手機，手還帶著輕微的抖動，點開了「陰間大眾點評」。
首頁上，剛才在走廊彈出的那條最新差評，連同前兩起案件被系統自動關聯頂上來的差評，赫然掛在屏幕上，紅彤彤的，跟被火燒過似的。
第一條，死者劉桂芬，七十三歲。
評分：一顆星。
內容：差評！我睡得好好的你放什麼火！老婆子我活了七十三年，被人用這種方式弄死，你知不知道我明天還約了隔壁張奶奶去公園打太極？你賠我的太極服！起火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怪味，汽油我知道，但裡面還摻了一種甜絲絲的東西，像是我孫女的洗甲水。放火的人我沒看清正臉，但我看到他穿一件黑色連帽衫，個子不高不矮，走路駝著背，像個沒精打采的年輕人。
附圖一張：畫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年輕男性的側臉，戴著深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瞳仁里映著樓道里的火光。
第二條，死者王建設，六十八歲。
評分：一顆星。
內容：差評！你放火就放火，能不能別挑我剛喝完白酒的時候！我反應都慢了半拍！樓道里那股味我聞著了，汽油味很重，但確實還有一種甜味，像糖水但不是糖水。你這個縱火犯是不是幹這行的新手？點個火還磨磨唧唧的，我看到你蹲在樓道口鼓搗了半天才點著。
第三條（最新鮮的差評），死者馬淑珍，七十一歲。
評分：一顆星。
內容：差評。我沒什麼要說的。只是我養的那盆茉莉花還沒澆水，如果有人路過的話，幫我澆一下。另外那個放火的人身上確實有股甜味，不是香水，是那種化工廠的味道。我年輕的時候在化工廠幹過，對這種味道很敏感。
楚風把三條差評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手指還在抖，但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三個不同的人，三種不同的表述方式，但都提到了同一個細節。
汽油混著甜味化學品。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呼吸一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
蘇念就站在門外。
楚風差點撞上去。
「你蹲樓梯間幹什麼？」蘇念雙手環抱在胸前，審視的目光讓楚風頭皮發緊。
「透氣。」
「樓梯間可沒窗戶。」
「我喜歡在密閉空間裡透氣，節約氧氣。」
蘇念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這個離譜的藉口，而是轉了個話題。
「你怕火。」
楚風愣了一下。
「剛才開會的時候，沈隊放現場照片，每次切到火災畫面你都在攥拳頭。你指甲都快把掌心掐出血了。」
楚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果然有幾道深深的紅印。
「心理創傷？」蘇念的語氣難得地沒有質問的味道。
「算是。」楚風沒打算展開這個話題，他把手背到身後，「蘇法醫，我想問你個專業問題。」
「說。」
「如果有一種助燃劑，聞起來是汽油味混著甜味，那個甜味的成分可能是什麼？」
蘇念推了推眼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機化學的知識庫。
「甜味有機溶劑？範圍不小，但如果是和汽油混合使用作為助燃劑的話，最合理的選項是丙酮。它能增強汽油的揮發速率，讓起火更快更猛。其次是甲苯或者某些醚類，但甲苯的味道偏刺鼻不偏甜，醚類一般人不容易搞到。」
「丙酮。」楚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你這個信息從哪來的？」蘇念的眼睛眯了起來。
「現場消防員說的，殘留物有股甜味。」楚風面不改色。
蘇念的表情說明她並不完全相信，但她選擇暫時放過。
「如果你要查丙酮的購買渠道，五金化工店和網購平台都能買到。這東西不是管制品，但大量購買會留下記錄。」
「楚風。」蘇念在身後叫住他。
「嗯？」
「你要是真怕火，這個案子可以跟陳局申請迴避。沒人會說什麼。」
楚風停在樓梯拐角，沒回頭。
「三個老人，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六十八。死之前連門都沒來得及打開。」
他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了半截。
「我怕火，但她們比我更怕。」
說完他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一下一下地敲著。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
楚風出了辦公樓，在停車場找到了正在抽菸的沈青松。
「沈隊，現場三個起火點的助燃劑成分分析出來了沒有？」
沈青松吐了口煙：「消防那邊初步定性是汽油混合物，具體成分還在化驗。你問這個幹嘛？」
「我覺得兇手在汽油里加了丙酮。」
沈青鬆手里的煙頓了一下。
「依據？」
「直覺。」楚風頂著沈青松殺人的目光，硬著頭皮往下編，「丙酮和汽油混合可以加速揮發，縮短起火時間。三棟樓的火勢蔓延速度都異常快，從起火到失控平均只用了十二分鐘，單純的汽油做不到這麼快。」
沈青松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的直覺越來越有技術含量了。」
「畢竟跟蘇法醫坐對面坐久了，耳濡目染。」
沈青松把菸頭在垃圾桶邊緣摁滅。
「行。你去查丙酮的購買渠道，我帶人篩三個現場周邊的監控。記住，這次是縱火殺人案，兇手可能隨時再動手，時間等不了。」
楚風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是鬼差小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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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面無表情地打了一行字：滾。
【親，您的差評已收到。祝您售後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