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花了一整個下午,排查了轄區內的所有可能的化工用品店。
舊城區方圓五公里之內,一共有七家賣化工原料的店,從高端化學試劑供應商,到路邊灰撲撲的五金雜貨鋪,他一家一家進去問。
前六家都是沒有收穫。
第七家,東華街走到底,一條窄巷子拐進去,招牌上的字被太陽曬得只剩半截,依稀能看出是「順發化工用品」。
楚風推門進去,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條件反射地乾嘔了一下。
櫃檯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正低頭刷短視頻,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
「您好,請問這裡能查購買記錄嗎?」
老闆娘抬頭掃了他一眼。
「你幹嘛的?」
楚風掏出證件。
老闆娘的眼珠子在他的工作證和他的臉之間來回打量。
「法醫?你們法醫也管查化學品?」
「我們法醫管得寬。」楚風把工作證收回來,「想查一下最近一兩個月,有沒有人大量購買過丙酮和汽油的記錄。」
「丙酮啊。」老闆娘放下手機,翻出櫃檯下面一個滿是灰塵的桌上型電腦,噼里啪啦敲了一陣鍵盤,「有!上個月有個年輕人,來買過三次。」
楚風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三次?」
「對,每次都買一大桶丙酮和兩桶汽油,說是裝修用。」老闆娘拉開抽屜翻出一摞手寫的出貨單,「我這兒進貨走系統,但零售還是手寫方便。喏,這三張,日期分別是上個月的8號,15號,22號。」
楚風接過出貨單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品名和數量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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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留名字了嗎?」
「留了個假名,一看就知道。」老闆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指著出貨單上的簽名欄,「你看,王大錘。誰叫王大錘啊?」
楚風:「說不定人家爸媽取名比較有創意。」
「得了吧。」老闆娘翻了個白眼,「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哪有裝修用這麼多丙酮的?裝修工用丙酮稀釋塗料頂多買一兩瓶,他一次買一大桶,那個量夠洗半棟樓的外牆了。」
「那你當時為什麼沒報警?」
「人家要買我能不賣嗎?又沒有什麼規定說丙酮限購。我又不是居委會。」老闆娘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不過我跟你說,這個年輕人我印象很深。」
「怎麼講?」
「頭兩回來的時候還挺正常的,但第三回來的時候,他那個眼神不太對。」老闆娘放下茶杯,聲線壓低了半度,「就那種空的,像是在看著你但又沒在看你的感覺。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什麼人沒見過,這種眼神我見過一回。」
「你見過,是誰?」
「我們這條街拐角那,一個精神科診所的病人。」
楚風脊背上爬過了一陣涼意。
「他的長相你還記得嗎?」
「記得。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中等偏上,瘦,顴骨有點高,眼睛很細很長。」老闆娘用手比劃了一下,「還有一個特點,他左邊耳朵後面有一顆挺大的痣。」
楚風在腦子裡飛速回放了差評里那張模糊的側臉照片,細長的眼睛對上了,但照片畫質太差,耳後的痣看不清。
「你們店裡有監控嗎?」
老闆娘指了指櫃檯上方牆角的位置。
楚風抬頭看過去,一個積滿灰塵的老式攝像頭掛在那裡,鏡頭上蒙了一層灰,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監控還能用?」
「能用。」老闆娘的回答讓楚風差點原地起飛,「我老公四年前裝的,說防小偷。裝完之後從來沒看過回放,但一直開著,硬碟自動覆蓋,能存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
楚風強壓住聲音里的激動:「那就是說上個月的畫面還在?」
「應該在吧。」老闆娘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落滿灰的硬碟錄像機,「但我不太會操作這個東西,你自己來?」
楚風蹲在櫃檯後面的地板上,擦掉錄像機上的灰,連上了老闆娘電腦的顯示器。
系統界面老舊得像上世紀的產品,畫質也只有標清,但好歹能看清人臉。
他調到上個月8號的錄像,快進,快進,快進。
下午兩點十七分,一個年輕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黑色連帽衫,帽子沒戴上去,露出一張稜角分明但氣色灰暗的臉。
細長的眼睛在櫃檯上方掃了一圈,沒什麼表情,像一台在執行程序的機器。
楚風按了暫停。
屏幕上的臉和差評圖片裡那雙細長的眼睛重合了。
他又往後調了調畫面角度,8號那次的監控恰好拍到了這個人轉身離開時的側臉。
左耳後面,一顆黑痣清晰可見。
楚風掏出手機拍了屏幕上的畫面,又把15號和22號的錄像也翻了出來。
三次購買,同一個人,穿的衣服不同但體型和面部特徵完全一致。
22號那次畫面里,這個人把丙酮和汽油桶搬上了一輛深灰色麵包車,車牌號在畫面邊緣露出了一半——後三位是「7K9」。
楚風站了起來,蹲久了,起來的時候膝蓋差點打了個軟。
「老闆娘,你這台錄像機我得帶回去給技術科看一下,可以嗎?」
「行,反正我也不看。」老闆娘揮了揮手,「對了小伙子,這人是不是跟最近那幾場火有關係?」
楚風沒正面回答。
「您這段時間晚上關好門窗,注意用火安全。另外,這台錄像機我先帶走保全證據,晚點我們刑警隊的同事會拿正式的扣押清單來給您簽字啊!」
老闆娘的臉色變了變:「還真是他放的?」
楚風抱著錄像機走出了鋪子,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
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路燈在頭頂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他撥通了沈青松的電話。
「沈隊,我這邊有重大發現。」
「說。」
「嫌疑犯在舊城區一家化工用品店分三次購買了大量丙酮和汽油,店內監控完整拍到了他的正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正臉?」
「對,標清畫質,但五官可辨,左耳後有一顆痣,開了一輛深灰色麵包車,車牌後三位7K9。」
「你等著,我讓趙北辰去接你,監控資料直接送技術科做人臉比對。」
沈青松掛電話前多說了一句:「楚風。」
「在。」
「你查化工店這個方向是誰教你的?」
楚風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陰間大眾點評里那三條差評,咽了咽口水。
「哪個前輩?」
「不方便透露。已經退休了。」
沈青松又沉默了兩秒。
「你哪天把你這堆退休前輩全介紹給我認識一下,我請他們吃飯。」
楚風掛了電話,手機立刻蹦出了小吳的消息。
【親,您口中的「退休前輩」聽到了,表示很不滿意,以後評價請註明「已故前輩」,不要模糊他們的就業狀態。另外三位老人聯名要求您加快辦案速度,劉桂芬奶奶說她下面約的太極拳跼都排到下周了,等不及了。】
楚風咬著牙回了一句:告訴她們,快了。
【好的親,已通知。馬淑珍奶奶追問她的茉莉花有人澆了嗎?】
楚風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在巷口找了個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
他拐到文昌巷22號樓——第三場火災的現場。
樓道口拉著警戒線,焦黑的牆壁還沒來得及粉刷。空氣里那股揮之不去的刺鼻焦糊味,瞬間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的雙腿本能地想要往後退,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變形的電動車車架和瘋狂舔舐小腿的橘紅色火苗。
四樓的窗台上,一盆半焦的茉莉花歪歪斜斜地立著,花盆被高溫烤得裂了一道縫,但裡面的花居然還活著,幾片葉子蔫蔫地卷著邊。
楚風咬牙,強迫自己把那種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恐懼感硬生生壓下去。他緊攥著手裡的礦泉水瓶,繞過警戒線,把蓋子擰開,慢慢把水澆了下去。
水滲進乾裂的土壤,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馬淑珍奶奶的差評後面多了一行追評:謝謝你小伙子,水別澆太多,茉莉花怕澇。
楚風笑了一下,又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