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煙,比楚風在外面想像的要濃十倍不止。
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還能勉強視物。可到了二樓平台再往上,能見度就只剩不到半米了。空氣燙得像是一把倒灌進喉嚨的刀子,每吸一口都覺得氣管在滋滋冒煙。
楚風彎著腰,一隻手死死扒著發燙的牆皮摸索台階,另一隻手把澆透的外套死死捂在口鼻上。布料里滲出的涼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稍微緩解了一點被炙烤的恐懼。
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了一下。
他沒顧上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跟催命一樣震個不停。
楚風咬著牙,像條瀕死的魚一樣爬到二樓拐角。他靠著牆艱難地喘了兩口灼熱的空氣,空出一隻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全是「客服小吳」的彈窗轟炸。
【親?】
【親您是不是真進去了???】
【親您不要命了啊?!法醫是技術崗,不是敢死隊,啊親!!!】
【緊急通知:系統檢測到體驗官正處於極端高溫環境,已自動開啟生命體徵監控。您當前心率156,血氧92%,體表溫度48.2℃。建議立即撤離!如不撤離,請簽署免責聲明。】
楚風隔著濕布,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你現在讓我簽免責聲明……是要我蹲在這兒用腳趾頭打字嗎?」
【親,咱們這邊也提供語音簽署服務的呢!只需要大喊三遍「我自願放棄陰間售後保障」就可以了哦~】
「滾!」
楚風把手機狠狠塞回口袋,咬緊牙關繼續往上爬。
三樓。
手終於摸到了三樓樓梯口的金屬扶手。這一層的黑煙已經濃稠得像墨汁,熱浪夾雜著刺鼻的化學品焦臭味正面撲來,熏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全靠著上輩子送外賣練出的樓道方向感,往上方摸索。
西側,往左,最裡面那扇門。
楚風的手碰到了門板。老式防盜門的金屬表面溫度已經極高了,燙得他指尖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用濕外套包住手,用力去擰門把手——鎖死了,紋絲不動。
「劉爺爺!」他用力拍門,嗓子因為吸入煙塵已經啞得像砂紙在摩擦,「裡面有人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門內死寂一片,只有不遠處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聲。
楚風退後半步,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門紋絲不動,他的肩膀卻疼得像是脫了臼。
再撞!
還是不動。
楚風絕望地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上輩子送了兩年外賣,練出來的全是腿腳,根本不是肩膀啊!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
他哆嗦著掏出來一看,這次不是小吳的騷擾,而是APP本體推送的一條金色加粗提示:
【實用建議:體驗官您好,系統檢測到您正在破門。建議您嘗試起腳,猛踹門鎖正下方十厘米處。老式防盜門該位置的內部結構最為薄弱。
註:此建議來自已歸檔用戶——趙德祿先生(原黑道包工頭)的生前經驗。他在從業期間,曾用此方法累計踹開過四十七扇欠債人的門。】
楚風盯著屏幕愣了半秒,連吐槽這「陰間夢幻聯動」有多離譜的力氣都沒了。
他死死盯著門鎖下方十厘米的位置,後退兩步,借著僅剩的力氣,猛地一腳踹了上去!
「哐!」
門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鎖舌肉眼可見地歪了一下。
有效!趙老大誠不欺我!
第二腳!
第三腳!
伴隨著「咔噠」一聲慘烈的金屬斷裂聲,防盜門被硬生生踹開了一條縫。
門開的瞬間,屋內積壓的濃煙如毒蛇般倒灌出來,嗆得楚風跪在地上劇烈咳嗽,眼淚狂飆。
他深吸了一口濕外套里僅存的涼氣,貼著地面側身擠了進去。
屋裡的能見度幾乎為零。按照系統之前提示的方位,窗戶朝南,人應該在門口右手的方向。
他手腳並用地在地上摸索。
突然,腳尖踢到了一個柔軟的障礙物。
一條腿。
「劉爺爺!」楚風拍了拍老人的臉頰,大吼,「我是來接你出去的!千萬別睡!」
老人毫無反應。
楚風一咬牙,抓住老人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硬生生將人攬了起來。
重量壓上來的那一瞬間,楚風本就發軟的膝蓋猛地打了個彎,差點連人帶老頭一起跪倒在火場裡。
「說好的……法醫只看死人呢……」
他小聲念叨著,眼眶被熏得通紅,背起老人,一步一步往門口的方向挪。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他騰不出手去看,只能憑著本能往外沖。
出了門進入樓道,情況比剛才更糟了。二樓的火勢顯然已經蔓延,樓梯間裡的溫度高得像個熔爐。
他右手死死扶著發燙的牆壁,左手兜住背上老人的腿,一級台階、一級台階地往下走。
「砰。」
膝蓋撞在樓梯扶手上,楚風整個人往前一撲,背上的老人差點滑下去。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死咬著牙,硬生生把老人往上顛了一下,撐著扶手再次站直。
二樓。
火光從二樓某一戶的門縫裡肆無忌憚地躥了出來,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走廊的天花板。
楚風頭上頂著的那件濕外套,水分已經被徹底烤乾,布料邊緣甚至開始冒出隱隱的白煙。
焦糊味,極度刺鼻的皮肉焦糊味,鑽進了鼻腔。
上輩子的記憶像一顆炸彈在腦子裡爆開。
電瓶車倒地……電池發出嘶嘶的尖嘯……融化的塑料外殼粘在腿上……安全帶卡扣被燒得滾燙……滿目的紅光……
「不……不……」
楚風渾身抖得像篩糠,瞳孔因為極度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開始渙散。
「楚哥——!!」
一樓樓梯口,趙北辰嘶啞的吼聲穿透了火場的轟鳴,如同平地驚雷般劈進了楚風的耳朵。
楚風猛地咬破了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讓他短暫找回了理智。
「我在——!!」
楚風的嗓子徹底劈了,發出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悽厲吼聲,「接人!快接人!」
他彎著腰,頂著吞噬一切的熱浪,半跑半跌地撞向了一樓的濃煙出口。
剛衝出樓道口,趙北辰舉著不知道從哪搶來的防火毯,紅著眼眶撲了上來。他一把將老人從楚風背上卸下,扛在自己肩上;旁邊兩名特警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楚風幾乎要癱軟的胳膊。
「撤撤撤!快出去!」
三人攙扶著跌出單元門。
夜晚的冷空氣夾雜著警笛聲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的那一瞬間,楚風覺得自己的肺像被人用手狠狠攥成了一團,怎麼張嘴都吸不進氧氣。
一直吊著的那口氣散了。
他沒撐住,雙腿徹底失去知覺,整個人重重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急救!楚哥倒了!快叫急救過來!」趙北辰變了調的聲音在頭頂炸響。
楚風趴在地上,視線逐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看到一雙白色的平底鞋跑進視野。
順著鞋子往上,是法醫科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蘇念剛從一輛急剎停下的警車上跳下來,平日裡總是冷靜理智的學霸法醫,此刻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倉惶,正拼命朝他跑來。
楚風想笑一下,告訴她「法醫學角度來說我只是缺氧」,但眼前一黑,徹底墜入了黑暗。
他沒有看到,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上正接連彈出來的兩條推送。
第一條來自陰間客服小吳:
【親親親!!!您還活著嗎!給個回復啊!如果十分鐘內不回復我就默認您需要陰間急救服務了!天吶您的心率剛才飆到了189!系統都快冒煙了親!!!】
第二條,則是來自APP主系統的紅色警報:
【追蹤通知:目標嫌疑人錢偉明已出現在和平路19號樓對面巷口,疑似返回現場圍觀。(註:縱火後返回觀賞火勢,是縱火癖患者的典型心理特徵。)現場執法人員已發現目標。】
就在屏幕亮起的同時,對講機頻道里,沈青松短促而暴烈吼聲蓋過了所有警笛:
「目標出現了!19號樓對面巷口,穿黑色連帽衫那個!就是他!一隊跟我去追!趙北辰,看好楚風和傷員!」
火光沖天,而楚風,什麼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