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的意識漸漸恢復，那無盡的黑暗開始退去。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滴，滴，滴……」
一陣規律的機器聲音在耳邊響著，這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跟著就是嗅覺。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子裡。這冰涼乾淨的味道，讓楚風心裡頓時一松。沒有那可怕的火場焦糊味了！
最後，就是痛！
痛！
渾身都痛！
喉嚨里火辣辣的，就像是吞了炭火一樣。每一次呼吸，胸腔都跟著一陣劇烈悶痛，難受得要命。鼻子裡還插著輸氧管，更是讓他感到憋悶。
睜開眼的時候，白色的天花板在視野里晃悠著，轉著圈。
他費力地轉了一下脖子。
蘇念坐在病床右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眼圈泛著一層淺淺的紅。
「你醒了？」
「唔……」楚風的嘴唇乾得發裂，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死了沒有？」
「你覺得你死了的話我會拿著你的病歷在這坐著嗎？」
「說不定你在做屍檢報告。」
蘇念的嘴角抽了一下，差點沒笑出來聲來，趕緊把床頭柜上的水杯遞了過去。
楚風接過來，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嗓子下去的時候簡直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舒服的體驗。
「劉爺爺呢？」
「你背出來的那位老人送進了ICU，吸入性損傷加輕度燒傷，但生命體徵穩定，醫生說脫離了危險。」
楚風把腦袋重新放回枕頭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你自己呢，」蘇念翻開病歷夾念給他聽，「中度煙霧吸入，氣道輕度灼傷，右膝軟組織挫傷，後背兩處二度燙傷，血氧一度掉到了85%。送來的時候已經人事不省了，吸了兩個小時氧才穩下來。」
「聽起來挺慘的。」
「你還有臉說挺慘的？」蘇念把病歷夾合上拍在床頭柜上，聲音在抖，「楚風你不是法醫嗎？你什麼時候考的消防證？誰給你的資格衝進火場的？」
「那消防車還有三分……」
「三分鐘你就等不了了是嗎？你是打算讓重案組出兩個案子嗎，一個縱火案一個殉職案？」
楚風張了張嘴想接話，看到蘇念眼圈那層紅色比剛才又深了一點，識趣地閉上了嘴。
病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一條縫，趙北辰的腦袋探了進來。
「楚哥你醒了？！」
「小聲點，」蘇念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這是醫院。」
趙北辰把聲音壓下來三度，但臉上的興奮勁依舊壓不住，忙擠了進來。
「楚哥你不知道啊，當時你昏過去了，沈隊在巷子口把錢偉明逮住了！那小子站在馬路對面看火呢，兩隻手揣在兜里，臉上笑得跟在看煙花一樣！沈隊上去一個過肩摔把他扇地上了！」
「抓到了？」楚風的精神頭一下來了。
「穩穩的！三個特警摁著，手銬一上，那小子居然還在問火滅了沒有，是不是三樓的老頭死了。沈隊差點沒當場給他補一拳。」
蘇念在旁邊補了一句：「錢偉明麵包車後備廂里，搜出了餘下的丙酮和汽油，加上化工店的監控和你之前拿到的購買記錄，證據鏈基本閉合了。」
楚風靠在枕頭上鬆了口氣。
「沈隊呢？」
「在走廊里，」趙北辰朝門外努了努嘴，「跟陳局打電話匯報情況。」
話音剛落，走廊里沈青松低沉的聲音傳來，雖然壓著音量，但楚風還是聽到了半截。
「……對，楚風衝進去的，不聽勸，消防到之前他就進去了，把老人從三樓背下來了……」
電話那頭陳局說了什麼聽不清。
沈青松回了一句：「這小子不是一般人。」
停頓了一下，似乎陳局那頭又說了什麼。
沈青松的回應到：「明白，繼續觀察。」
楚風假裝沒聽到這段對話，老老實實地躺著喝水。
趙北辰還在絮叨錢偉明被摁在地上的細節，蘇念聽了一會兒，受不了了把他趕了出去，病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蘇念站起來把窗簾拉上，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便是回頭說道。
「你好好休息，別亂動。手機我放在床頭櫃抽屜里了。」
她出去了。
楚風已經把手伸進了抽屜里。
手機還有電，屏幕上已經堆積人疊了幾十條未讀通知。
小吳的消息有十幾條，他暫時略過。
沈青松發了條微信：人抓了，你在醫院好好待著別亂跑。
趙北辰發了條語音，大概也是關心的話，他沒著急點開。
他拿著手機翻到陰間大眾點評的APP圖標上。
點開。
首頁。
第一條推送用金色的邊框高亮顯示著，點進去，是一條全新的評價。
評價者：劉爺爺（和平路19號樓三樓西側住戶）
星級：★★★★★
狀態：已發布
楚風盯著那五顆金色的星星看了三秒鐘，手指點開了評價正文。
正文內容彈了出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中氣十足：
「★★★★★五星好評！
我老頭子活了七十多歲，差點在自己家裡讓個神經病給燒成灰！那個姓錢的小癟犢子，我祝他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本來老頭子我都感覺自己飄起來，馬上要到奈何橋領號牌了。結果硬生生被一個小伙子給扛回了人間！他衝進火場把我背出來，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這五星不是給那個放火的兇手的，是給這個救我的小伙子的！
對了，這陰間的軟體居然還能在陽間打分？小伙子，老頭子我得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這把老骨頭就真交代在那兒了。等我出院了，我讓我兒子給你送錦旗！」
在評價的下方，還附帶了一條系統閃爍的金色提示框：
【叮！檢測到死者（未遂）劉爺爺的生存狀態已穩定脫離危險。該「差評草稿」已由系統破例轉為「活人好評」。】
【恭喜體驗官！達成隱藏成就：逆轉生死。額外獎勵信譽值+100點！】
【備註：該好評受陽氣干擾，將在24小時後自動焚毀。請體驗官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五星，截圖留念哦親~】
楚風看著屏幕，蒼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最後變成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隔著病號服，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臟跳動。
撲通。撲通。
很沉，很有力。
是活生生的感覺。
「上輩子送外賣風裡雨里，跑斷腿都沒收到幾個五星。這輩子當個暈血的廢物法醫，收五星好評倒收得手軟。」他閉上眼睛，低聲笑罵了一句，「這都叫什麼事啊……」
【親親親！！！您終於詐屍了！陰間急救車都開到半路了！系統剛才檢測到您的生命體徵恢復平穩，可算是嚇死本寶寶了！】
楚風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單手打字懟了回去：「省點油費吧，回去吧，我還死不了。」
【嗚嗚嗚，親您也太拼了！法醫是技術崗不是敢死隊啊！不過看在您拿到了史無前例的「活人好評」份上，本客服就不推銷我們的極樂世界火化套餐了。順便恭喜親，馬奶奶因為您去給她的茉莉花澆了水，走得很安心，追評也給您結了！您現在的信譽值可是蹭蹭往上漲呢，離解鎖Lv.3功能只有一步之遙了哦~】
楚風看到「Lv.3」，挑了挑眉：「3級是什麼功能？能直接看陰間短視頻嗎？」
【親，暫不劇透哦~不過系統有一份特殊預警需要轉達給您。根據陰間大數據推算，您最近跨界搶刑警飯碗的行為，在活人界和陰間界都太高調了，可能會引來一些……不太常規的麻煩呢。】
楚風打字的手指一頓：「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呀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些躲在暗處、見不得光的東西，可能已經開始注意到您這個『神棍法醫』了。建議您平時多喝熱水，少走夜路。如果遇到打不過的，記得跑快點哦~】
楚風微微皺起了眉頭。
小吳平時雖然滿嘴跑火車，但這種警告絕對不會是空穴來風。
再結合剛才在門外聽到沈青松和陳局的對話……陳局說「繼續觀察」，觀察什麼？市局高層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情報來源的不可思議？
還是說，這座城市連環頻發的惡性案件背後，還藏著更深的水？
楚風腦海中依次閃過碎屍案的李銘輝、毒殺案的張永年、縱火案的錢偉明……一張張瘋狂的面孔交織在一起。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楚風撇了撇嘴，習慣性地把畏死惜命的口頭禪搬了出來，「我就是個暈血的新手，又不是我殺的，天塌下來有沈隊和蘇念頂著。」
話雖這麼說，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握得更緊。
翻了個身，扯過白色的消毒被子蒙住頭，楚風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詭計。
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讓火辣辣的肺管子稍微休點年假。
畢竟，誰知道明天那個倒霉催的陰間APP，又會給他推送哪個冤種老鐵的催命差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