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楚風睡得很沉。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病房裡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
楚風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抽出手機。屏幕亮起，陰間大眾點評APP的圖標上掛著幾個刺眼的紅點。
他點開APP，首頁頂端依然高亮懸掛著劉爺爺那條特殊的「活人五星好評」。那五顆金燦燦的星星，在滿屏陰間濾鏡的軟體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耀眼。
楚風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屏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隨後，他將頁面往下滑，看到了系統幾分鐘前發來的新通知。
【親，您醒了呀！順帶通知您一下，此前三位已故用戶的差評狀態正在發生變化，請留意哦~】
楚風切回評價流界面。
之前霸榜的三條差評——孫秀芬奶奶嫌棄兇手不會撬門的、馬淑珍奶奶求他澆花的、劉桂芬奶奶遇到兇手母親的——此刻上面的文字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變灰。
像紙上的墨跡一點一點被水洇開，慢慢消散。
楚風看著第一條差評變成一片淺灰，徹底消失，留下一個空白的占位符。隨後，第二條也開始消散。
他想起了那盆茉莉花。馬淑珍奶奶的追評在變灰之前，最後一個字是「澇」。
第三條差評消散得最慢，劉桂芬奶奶那句「他媽說他是個好孩子只是病了」在屏幕上停了許久，才徹底隱入塵煙。
三條差評全部消失之後，系統彈出了一個肅穆的黑底白字通知框：
【三位用戶已確認案件告破，兇手伏法。靈魂安息流程啟動。】
【感謝您的協助，體驗官。三位用戶臨行前留下了一句聯名評語，已為您轉達：】
聯名評語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比我們的兒女來得還快。」
楚風盯著這幾個字，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仰頭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心電監護儀突然急促地「嘀」了兩聲，夜班護士推門探進頭來：「怎麼了？心率突然加快，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楚風吸了吸鼻子，恢復了往日那副不著調的語氣，「眼睛進磚頭了。」
護士看了看他，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退了出去。
門再次被推開，進來的是沈青松。老刑警手裡拎著個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面裝了兩罐八寶粥和一袋軟麵包。
「醒了？」
「醒了。錢偉明招了嗎？」楚風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來。
沈青松把塑膠袋擱在床頭柜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在審訊室里待著呢，這人精神狀態確實不對。全程很配合，但答非所問。問他為什麼縱火，他說替他媽討公道；問他知不知道燒死了三個老人，他說知道。」
沈青松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絲疲憊的寒意：「他說，這些老人和他媽一樣，住在該拆的危樓里沒人管，他是在幫她們『解脫』。」
楚風沉默了一會兒：「他媽死的時候他多大？」
「二十五。」沈青松從袋子裡摸出一罐八寶粥，擰開蓋子放在床頭柜上，「電路老化引發的火災，消防到的時候他媽已經沒了。之後他寫了四十多封投訴信要求排查老舊居民樓的消防隱患，全部石沉大海。後來他來找我們報案，說住建部門不作為，接警的同事按規定告訴他，這事歸信訪管。」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不寫信了，改放火了。」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八寶粥散發出來的甜味在空氣里慢慢化開。
「楚風。」沈青松先打破了沉默。
「嗯？」
「你以後要是再想腦子一熱往火場裡沖，能不能先給我打個報告？」
「沈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官僚了？」楚風乾咳了兩聲，「而且當時的情況，哪有時間打報告啊。再說了，我當時可是用最專業的姿勢踹的門……」
「我不是官僚，我是不想寫殉職報告！」沈青松猛地抬高了音量，眼底布滿紅血絲，「你知道那玩意的格式有多複雜嗎？審批流程都要走幾天！」
楚風愣了一下，笑了一聲，結果牽動了氣管，咳得撕心裂肺。
沈青松站起來，粗暴但控制著力道拍了拍他的背：「你小子。」
「嗯？」
「你往樓里沖的時候，我在樓下罵了你。」
「我知道，我一句沒聽清。」楚風嘴硬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家祖墳刨了！」沈青松咬牙切齒地說完，拉開椅子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老刑警停住腳步，沒回頭：「對了，ICU那邊的劉爺爺已經醒了。他醒過來第一句話你猜問的什麼？」
「問的什麼？」
「他問，背我出來那個小伙子叫什麼名字，我沒來得及謝謝他，不禮貌。」
說完沈青松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楚風靠在枕頭上，端起溫熱的八寶粥灌了一口。甜甜的，從嗓子一路暖到了胃裡。
「老子這輩子只想老老實實混吃等死，怎麼淨幹些折壽的買賣。」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但揚起嘴角，卻始終沒放下來。
他放下八寶粥，重新拿起手機。
屏幕底部，還有一條十分鐘前系統的延遲推送在閃爍。
【系統檢測到近期案件密度較高，體驗官的陰氣值已上升至警戒線附近。症狀預警：畏寒加重，夜間視力可能異常增強。請保重身體。】
【另，有一條來自已安息用戶馬淑珍的轉交留言，因用戶已離線，由系統代為發送：】
楚風點開留言。
「小伙子，四樓窗台那盆茉莉花你上次澆過了對吧？水別澆太多，它怕澇。花這東西命硬的，樓都燒了它還活著呢。人也一樣，別把自己往火里送了，活著才能澆花。」
楚風看著屏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手機猛地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中央彈出了一個刺眼的金色寶箱動畫。伴隨著陰間客服小吳極其蕩漾的提示音，一條全屏通告炸了出來。
【叮！尊敬的體驗官您好！鑑於您近期的優秀表現（以及極其作死的活躍度），系統為您推薦以下新功能預覽！】
【Lv.3全新功能——「陰間短視頻」即將在下個版本開放！屆時死者可上傳十五秒以內的作案現場關鍵回放！破案就像刷抖音，停都停不下來哦親！】
【解鎖條件：累計協助破獲三十起命案。】
【您當前進度：27/30。距離解鎖還差三起！】
楚風眼前一黑。
還差三起？也就是說，還有至少三個準備給他發陰間小作文？！
【加油哦親~】小吳的彈窗緊接著跟上，【前方的案件已經在路上了！溫馨提示，暗網上的懸賞還沒撤銷呢，準備迎接您的新單子吧！】
「去你大爺的……」
楚風手一哆嗦，差點把八寶粥扣在自己臉上。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絕望的念頭：明天一早，必須去找陳局提辭職！這破法醫，誰愛干誰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