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風原本是打算去找陳局遞辭呈的。結果辭呈剛在腦子裡打了個草稿，他就被趙北辰一通電話從出租屋的被窩裡炸了出來。
「我還在病假。」楚風把腦袋死死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得像從棺材板底下傳出來的，「我的肺還在冒煙，我後背的燙傷還沒結痂，我要辭……」
「沈隊說了，你要是五分鐘之內不到，他就親自來接你。」
楚風立馬翻身坐起來，速度比他衝進火場那次還快。
二十分鐘後，他頂著雞窩頭出現在重案組會議室門口。
沈青松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捏著遙控筆，看到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趙北辰給他留了個靠門的位置，還貼心地在桌上放了一杯胖大海。
「人齊了，開始。」沈青松按下遙控筆，投影幕上彈出三張照片。
三個男人，年齡從二十三到三十五不等，穿著不同平台的騎手服，笑容各異。
「兩周之內，三名外賣騎手在送餐途中失蹤。」
沈青松的聲音很平，但楚風注意到他握遙控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第一名失蹤者，周磊，二十三歲，美食達平台騎手，十四天前最後一單配送後失聯。」
「第二名，孫建國，三十五歲，閃送騎手，九天前失蹤。」
「第三名，陳小軍，二十八歲，餓了麼騎手，三天前失蹤。他妻子今天早上抱著六個月大的孩子，跪在市局大廳哭。」
會議室里安靜了。趙北辰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楚風盯著投影幕上那三張照片，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
騎手服。頭盔。電動車。保溫箱。
他穿越前穿的就是這身行頭。風裡來雨里去，一單四塊五，超時扣兩塊，差評扣五塊。這些人和他上輩子，是同一種人。
「三人最後一單的配送地址有什麼共同點？」蘇念冷靜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沈青松切換到下一頁，一張城東區域地圖出現在屏幕上，三個紅點密集地扎在同一片灰色區域裡。
「全部指向城東廢棄工業區。」
趙北辰舉手：「沈隊，這片區域我去年跟蹤一個盜竊團伙的時候路過，裡面全是九十年代倒閉的化工廠和機械廠，荒了快二十年了，連流浪漢都不愛去。」
「所以問題來了，」沈青松關掉投影，轉身面對眾人，「誰會往一片廢棄工業區點外賣？」
沒人能夠回答。楚風的腦子已經開始轉動。
假單！肯定是假單！
有人在平台上用假地址下單，把騎手引到那片荒無人煙的區域。他太熟悉這套路了，上輩子他就接到過好幾次定位在犄角旮旯的惡意刷單。
但從來沒有一次是為了殺人。
「楚風。」沈青松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啊？」
「你臉色不太好。」
「我臉色一直不太好，我前天還在醫院病床上吸氧呢。」楚風條件反射地嘴硬。
沈青松盯了他一眼，沒追問，繼續布置排查任務。
會議散後，楚風拐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門反鎖，他坐在馬桶蓋上，掏出手機。
陰間大眾點評的圖標安靜地躺在屏幕上，紅色通知氣泡顯示著數字「3」。
三個案子。系統昨晚剛提示他距離解鎖Lv.3還差三個案子，今天早上就失蹤了三個人。這陰間APP絕對是在他身上裝了雷達。
楚風深吸一口氣，點了進去。
首頁刷新的瞬間，三條評價依次加載出來。
第一條，黑色邊框，狀態欄寫著冰冷的【已確認死亡】。
評價者：周磊（美食達平台騎手，工號7749）
星級：一顆星
第二條和第三條，邊框是灰色的，狀態欄閃爍著楚風在火災案中剛見過一次的橙色小字：【未完成草稿：用戶生命體徵尚存】。
楚風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還活著。另外兩個人還活著！
他先點開了第一條已確認死亡的差評，周磊的評價正文緩緩展開。內容很長，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被絕望浸透後反而變得麻木的死寂。
「一星差評。我接了個系統派的單，地址是城東工業區一個倉庫。到了以後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剛把保溫箱放下來準備打電話，後腦勺就挨了一悶棍。醒過來的時候被綁在鐵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條。兇手戴著白色面具，全程一個字沒說。他拿著相機對著我拍了很多照片，就像在記錄什麼實驗數據一樣。量體溫，測血壓，然後往我胳膊上扎了一針不知名的液體。扎完之後他就拿著秒表在旁邊計時。我全身開始發麻，從腳趾頭一直麻到頭頂，最後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了。」
楚風看到這裡，胃裡狠狠翻湧了一下。評價的最後一段話讓他瞳孔驟縮。
「對了，我被綁著的時候趁他轉身，用腳把手機從口袋裡蹭了出來，用腳尖劃開了屏幕。沒來得及打電話，但拍到了地上貼著的一個二維碼。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我是用不上了。這單要是超時了，站長別扣我錢啊……」
評價末尾附了一張圖片。畫面模糊，角度刁鑽，明顯是用腳艱難操作拍的。但地面上那個黑白相間的二維碼貼紙，依稀能掃出輪廓。
楚風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十秒鐘，然後從兜里掏出平常掩人耳目用的備用舊智能機，對準陰間APP屏幕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連結跳轉。
頁面加載了三秒鐘，一個黑底白字的簡陋網頁彈了出來。頁面標題只有一行字：
【第七組實驗體，藥物耐受性測試數據】
楚風的後背死死貼著冰涼的瓷磚牆壁，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普通的連環殺人。
這是人體實驗。
他把備用機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幾次。然後他站起來，沖了一下馬桶製造音效，推開衛生間的門。
沈青松正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抽菸。
「你怎麼在廁所里蹲了這麼久。」
「火場後遺症，腸胃有些紊亂。」楚風面不改色。
「案子你有什麼想法？」
楚風看著沈青松，斟酌了下措辭。
「沈隊，你讓技術科查一下第一名失蹤者周磊的手機雲端備份。」
沈青松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他手機關機了，信號早就斷了。」
「雲端備份是自動上傳的。只要他手機在失聯前拍過照片，哪怕沒網，只要後來手機連過哪怕一秒鐘的信號，雲端就會有殘留數據。」
楚風頓了頓，眼神黯了一下，補了一句：「我以前送外賣的時候，手機設置的就是相冊自動備份。我們跑外賣的，都怕手機摔了丟了，送達記錄沒了會被平台扣錢。」
沈青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煙掐滅在牆上的菸灰缸里。
「你怎麼知道他手機拍過東西？」
「我不知道，我猜的。」楚風無奈攤手，「一個外賣員被困在陌生地方，發現跑不掉，第一反應肯定是想辦法用手機留下點什麼。這是本能。」
沈青松沒再追問，轉身往技術科大步走去。
走出三步，老刑警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話過來。
「你的本能，越來越像個刑警了。」
楚風站在原地，看著沈青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APP首頁那兩條閃爍著橙色狀態的未完成差評，像兩盞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熄滅的燈。
還活著。
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辭職這事兒……看來只能再往後推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