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勘查和收尾工作一直持續到天大亮。
雖然成功救下了孫建國和陳小軍,但當載著周磊遺體的運屍車駛離廢棄化工廠時,現場的空氣依然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回到市局法醫中心後,楚風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腦海里揮之不去的,不僅是同行慘死的模樣,還有何建國被押走時那毒蛇般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你以為實驗就結束了?」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蘇念做完初步屍表檢驗走了出來。她摘下橡膠手套時,平時拿解剖刀穩如泰山的手指,此刻竟在微微發抖。
「初步判定,死因是神經阻斷劑過量導致的呼吸衰竭。」蘇念的聲音繃得很緊,一向清冷的眼底壓抑著怒火,「除了手腕和腳踝極深的勒痕,他小臂上的針孔密密麻麻。這幫畜生,至少給他注射了十二次不同劑量的藥物,完全是把他當成了小白鼠活活折磨致死。」
趙北辰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自動販賣機的熱咖啡,遞了一杯給他:「楚哥,周磊的家屬已經通知了。他爸媽正在從老家趕來的大巴上,大概下午能到。」
楚風接過咖啡,只覺得紙杯滾燙,自己的指尖卻冷得發僵。
「他有孩子嗎?」楚風突然低聲問。
趙北辰愣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有,一個3歲的女兒。他老婆嫌他送外賣窮,去年跟人跑了,孩子一直跟著爺爺奶奶在老家。他這麼拼命接單,就是為了多攢點錢,說明年想把孩子接到濱海市來上幼兒園……」
楚風死死攥著紙杯,指節泛出失去血色的蒼白。
3歲。
他上輩子送外賣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同行。手機壁紙永遠是孩子的照片,電動車踏板上掛著廉價的冷盒飯,一邊在風雨里趕著超時倒計時,一邊在心裡精打細算著下個月的奶粉和學費。
「楚哥,你臉色太差了,要不要去休息室躺會兒?」趙北辰擔憂地看著他。
「沒事,我去趟洗手間。」
楚風把沒喝一口的咖啡塞進趙北辰手裡,轉身走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反鎖上門,從兜里掏出手機。
陰間大眾點評APP首頁上,周磊那條沾滿絕望的黑色一星差評,狀態欄已經徹底變成了淺灰色的【已歸檔】。但在評價的正文下方,除了之前系統代為轉達的那句「兄弟,謝謝你幫我。」之外,又緩緩浮現出了一條嶄新的、帶著微光的追加評論。
追評時間,就在三分鐘前。
評價者:周磊(美食達平台騎手,工號7749)
追評內容:
「我看到你幫我整理衣服了,謝謝。」
「這五顆星,是給你的。」
「幫我跟我的小丫頭說一聲,爸爸沒有偷懶。」
「爸爸送的最後一單外賣,送到了。」
「★★★★★」
五顆閃爍的金色星星,在這款充斥著陰間濾鏡的軟體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耀眼。
這不是給兇手的差評,而是跨越了生死,給同行的五星好評。
楚風盯著屏幕上那五顆星,眼眶瞬間燙得發疼。他慢慢順著冰涼的瓷磚牆壁滑坐下去,把自己藏在洗手間隔間的陰影里,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發紅的眼眶。
一滴眼淚砸在屏幕上,摔得粉碎,無聲無息。
他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最後一單外賣。那天下著暴雨,為了不讓一份二十塊錢的麻辣燙超時,他冒雨衝進了一個黃燈,然後只記得刺眼的遠光燈和刺耳的剎車聲。
他自己的最後一單,沒能送到。
但周磊送到了。用他的生命,把抓捕惡魔的關鍵線索,送到了正義的手裡。
洗手間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趙北辰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響了起來:「楚哥?你在裡面蹲坑嗎?沈隊在辦公室找你!」
「馬上來。」
楚風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按下抽水馬桶的按鈕製造了點動靜,然後推門走出去。
趙北辰站在洗手台邊,看到楚風泛紅的眼眶和發音有些粗糙的嗓音,愣了一下:「楚哥,你這是咋了?不會真便秘憋哭了吧?」
「滾蛋,昨晚風太大,迷了眼睛。」楚風冷哼了一聲。
「走吧,沈隊看表情挺嚴肅的,估計是要問咱們那個何建國的事。這傢伙咬死了不交代下家,背後肯定還有大魚。」
楚風跟著趙北辰往辦公區走,路過法醫科敞開的大門時,正低頭寫屍檢報告的蘇念恰好抬起頭,視線撞在了一起。
學霸法醫的目光在楚風那雙明顯泛紅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她罕見地沒有出聲嘲諷,也沒有追問昨晚那些不符合科學的偵查疑點,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又低頭繼續寫報告。
楚風加快腳步走過去,把手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暗自深吸了一口氣。
從一個只想混吃等死的鹹魚法醫,到被暗網變態盯上的全網公敵,這條路似乎越來越收不住腳了。但隔著布料摸著兜里那部藏著五顆沉甸甸星星的手機,他忽然覺得……為了那些沒能準時下線的人,這閒事管到底,好像也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