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楚風已經在公安內網的資料庫里泡了將近兩個小時。
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了七八個窗口，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藍光而又干又澀，但他連眨眼都捨不得多眨一下。
左手小指缺失這個條件，在系統里的檢索結果，比他想像的多。
光是濱海市及周邊三個地級市，符合這一特徵的在冊人員，就有四十七個。
楚風又加上了脖子右側疤痕的篩選條件，結果縮小到了十一個。
再疊加曾作為警方線人或情報提供者這一身份標籤，點擊：系統搜索。
結果：零。
楚風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確實是零。
「不對。」楚風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線人信息是保密的，不會錄入常規資料庫。」
他想了想，又換了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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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人的身份信息不在常規系統里，但線人如果有前科或者案底，他的基本信息一定在。
楚風重新調整檢索條件：男性，三十到四十五歲區間，左手小指缺失，頸部右側有明顯疤痕，戶籍或常住地為濱海市及周邊地區。
這次結果出來了。
三個人。
楚風逐一點開檔案。
第一個，王建設，四十二歲，貨車司機，左手小指因工傷截肢，頸部疤痕是2019年車禍留下的。
有一次醉駕記錄，無其他案底。
楚風看了看他的照片，五大三粗的壯漢，臉上寫滿了老實巴交四個字。
不太像。
第二個，孫志遠，三十八歲，無固定職業，左手小指先天畸形缺失，頸部右側有一道約十二厘米的陳舊性刀傷疤痕。
楚風的目光停在這個人的檔案上。
有三次治安拘留記錄，兩次是打架鬥毆，一次是涉嫌敲詐勒索但證據不足釋放。
最關鍵的是，這個人的檔案里有一條備註，是六年前某個派出所民警寫的：該人員社會關係複雜，曾主動向轄區派出所提供涉毒線索，經核實有效。
主動提供線索。
這是線人的典型行為模式。
楚風的心跳加快了，繼續往下翻。
孫志遠，最後一次出現在系統里的記錄是兩年零八個月前，因為一起輕微傷害案被傳喚到派出所做筆錄，之後再無任何記錄。
沒有出境信息，沒有住宿登記，沒有交通違章，沒有銀行流水。
徹底消失了。
楚風又看了看第三個人的檔案，一個五十三歲的退伍老兵，年齡和特徵都對不上，直接排除。
他把目光重新鎖定在孫志遠的照片上。
照片裡是一個瘦削的男人，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薄得跟紙片似的。
脖子右側那道疤在證件照里看不太清楚，但隱約能看到一條從衣領邊緣延伸上來的白色痕跡。
「孫志遠。」楚風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然後又念了一遍。
他拿起手機，重新打開APP，翻到林舒語的評價頁面，對照著看。
左手小指缺失，符合。
脖子右側舊疤，符合。
曾向警方提供線索，疑似線人身份，符合。
三年前在濱海市活躍，之後消失，時間線吻合。
楚風吸了口氣，把孫志遠的全部信息截圖保存到了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然後他關掉了資料庫，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找到嫌疑人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問題是：誰讓他這麼做的？
一個線人，不可能自己決定去殺一個刑警的妻子。
他背後一定有人。
而那個人，大概率和沈青松正在辦的某個案子有關。
三年前，沈青松在辦什麼案子？
楚風重新打開電腦，調出了三年前重案組的案件歸檔記錄。
一條一條地往下翻，當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三年前的九月，也就是林舒語遇害前一個月，沈青松曾經主辦過一起案件。
案件編號：2021-BH-0917。
案件類型：涉黑專項。
主要嫌疑人：未標註，已撤案。
撤案原因：關鍵證人失聯，證據鏈斷裂，上級指示暫時擱置。
楚風盯著那個上級指示暫時擱置看了很久。
上級。
哪個上級？
他試圖點開案件詳情，屏幕上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權限提示框。
【該案件已被標記為機密級別，您的權限不足，無法查閱詳細內容。如需查閱，請聯繫市局檔案科並提交書面申請。】
楚風慢慢地把電腦合上了。
坐在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他的臉。
一個被上級指示擱置的涉黑案件。
一個在案件擱置後一個月被殺害的刑警妻子。
一個執行殺人任務後徹底消失的線人。
這三件事之間的關聯，明顯得讓人脊背發涼。
楚風拿起手機，猶豫了三秒，給陰間客服小吳發了一條消息。
「小吳，在嗎？」
回復來得很快。
【親愛的體驗官您好，小吳全年無休為您服務，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我想問個事兒。」楚風打字的速度很快，「林舒語的評價里提到兇手說了一句有人讓我這麼做的，這個有人，她在下面有沒有查到是誰？」
小吳的回覆停頓了，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
【體驗官您好，該用戶（林舒語）的信息採集範圍僅限於其生前最後感知到的內容。她未能獲知幕後指使者的身份，因此系統無法提供相關數據。】
【但是。】
楚風盯著那個但是，大氣都不敢出。
【系統檢測到，與該案件關聯的另一名用戶（孫志遠）目前處於已入庫但未激活評價狀態。】
楚風的眼皮跳了一下。
已入庫。
未激活評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孫志遠已經死了，他的靈魂已經進入了系統，但他還沒有寫評價。
或者說，他寫了，但沒有被任何體驗官搜索激活過。
楚風的手指飛速在屏幕上敲擊：「小吳，孫志遠，我能搜到他的評價嗎？」
【正在為您檢索，請稍候。】
三秒後。
【檢索完成。用戶孫志遠，入庫時間：兩年零七個月前。死因分類：他殺。評價狀態：已發布，未讀。】
【是否立即查看？】
楚風的手懸在屏幕上方。
殺害林舒語的兇手，本身也被人殺了。
而他死前，也留下了一條差評。
那條差評里，很可能寫著指使他殺人的那個名字。
楚風的拇指落在了立即查看四個字上。
屏幕閃了一下，一條新的評價開始加載。
加載到百分之六十三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變成了刺目的紫色。
一條系統彈窗強行覆蓋了整個界面。
【警告：該評價涉及S級標記案件（深淵關聯），查閱將觸發高危協議。】
【確認查閱？Y/N】
【注意：一旦確認，您的體驗官帳號將被標記為深淵關注對象，屆時系統將無法保證您的信息安全。】
楚風盯著那行紫色的警告文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深淵。
又是深淵。
沈青松妻子的案子，和深淵有關。
殺害林舒語的線人孫志遠，也被深淵滅了口。
這個組織的觸手，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長得多。
楚風的拇指懸在Y上面，指尖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手機底部彈出了一條小吳的私信。
【體驗官，小吳斗膽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這條評價背後的東西，比您之前碰到的所有案子加起來都要危險。】
【您確定要在凌晨三點，一個人，沒有任何後援的情況下，打開這個潘多拉的盒子嗎？】
楚風目光緊緊盯著這條消息。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他突然想起了沈青松今晚坐在窗台上說的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那個神通廣大的線人，能幫我查到點什麼的話，告訴我。」
楚風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地平線上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
再過兩個小時，天就亮了。
天亮之後，沈青松會來上班，趙北辰會來敲門叫他吃早飯，蘇念會在法醫中心等著他去簽到。
他不能在凌晨三點，一個人，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去捅這個馬蜂窩。
楚風重新走回桌前，拿起手機，給小吳回了一條消息。
「先不看了。」
「但你幫我把這條評價的入口保存好，別讓它沉下去。」
小吳秒回。
【已為您加入收藏夾，隨時可查閱。】
【體驗官，小吳多嘴一句，您今晚的選擇是對的。有些深淵，得站在陽光底下才能往裡看。】
楚風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了枕頭底下。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沈隊，你老婆的案子，和深淵有關。
殺你老婆的人，也被深淵滅了口。
而深淵現在正在盯著我。
這意味著什麼？
只不過沈青松不知道而已。
楚風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媽的。」他悶聲罵了一句，「我一個送外賣的，怎麼就卷進這種要命的局裡了。」
罵完之後，他又把被子掀開，對著天花板補了一句。
「林舒語女士，你放心，你老公的案子我接了。」
「但是得容我緩緩，我膽子小，得想個不會把自己送走的辦法。」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點。
楚風閉上眼睛，在黎明到來之前，勉強睡了過去。
手機在枕頭底下安靜地躺著，屏幕上那個紫色的Y按鈕，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閃爍著微光。
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