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緊急會議，開得比追悼會還要壓抑。
沈青松把那張寫著「楚風，你的差評，我收到了」的紙條拍在桌上時，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都凍住了。技術科忙活了半天，結果令人絕望：普通的A4紙，滿大街都是的雷射印表機，字跡毫無特徵。除了挑釁，什麼都沒留下。
陳局最後拍了板：案子由重案組接手，楚風的安保級別提升，由趙北辰實施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但為了不驚動「深淵」，楚風白天照常去法醫中心上班，只是活動範圍嚴格限制在市局內部。
接下來的三天，楚風過得像個行屍走肉。
白天，他穿著白大褂在法醫中心機械地處理各種檢驗，身後總跟著個寸步不離、連上廁所都要在門口吹口哨確認他還在不在的趙北辰。
晚上，他把自己關在宿舍里，對著電腦屏幕發呆，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同一個問題。
怎麼告訴沈青松？告訴多少？用什麼方式？
第一天晚上，他寫了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從「蠍子」孫志遠的身份到「深淵」的關聯，洋洋灑灑三千字。寫完之後他看了兩遍，然後全部刪除。太詳細了，沈青松是老刑警，他會追問信息來源追問到死，到那時候，難道要把手機里的APP翻出來給他看？
第二天晚上，他寫了一個精簡版，只保留結論：兇手疑似孫志遠，已死亡，背後有組織指使。寫完又刪了。太突兀，沒有任何鋪墊就甩出這種結論，沈青松第一反應不會是感激，而是懷疑楚風是不是「深淵」安插進來的雙面間諜。
第三天晚上，楚風什麼都沒寫，就坐在床邊啃指甲。他能感覺到，林舒語那句跨越生死的「謝謝」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喘不過氣。
第四天早上，他的黑眼圈已經很重了，連趙北辰看到他第一眼都嚇得差點撒了手裡的豆漿。
「楚哥，你這臉色，比咱們冷庫里躺著的那幾位都慘。」趙北辰把豆漿遞給楚風，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杯在蘇念的實驗台上，「你是不是偷偷在打什麼修仙遊戲？這得是熬了幾個大夜啊？」
「對，打遊戲。」楚風接過豆漿灌了一口，聲音沙啞，「打一個叫『深淵』的副本，打了四天，連門都沒摸著。」
趙北辰嘿嘿一笑：「什麼遊戲這麼難？回頭我幫你代練。」
「你代練不了。」楚風有氣無力地擺手，「這遊戲死了就真死了，沒有復活幣。」
「咔噠」一聲，蘇念放下了手中的移液槍。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在楚風臉上剮了一遍。
「瞳孔散大，眼底充血，手指甲邊緣有新鮮的啃咬痕跡。」蘇念的聲音清冷，透著一股讓人心虛的穿透力，「這是典型的焦慮性失眠，持續時間不少於七十二小時。楚風，你在害怕什麼？還是說，你的『直覺』又捕捉到了什麼你不敢說出來的東西？」
「認了三天的床？」蘇念冷哼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果你那個『非法信息來源』讓你感到了生命威脅，我建議你最好在變成屍體之前，先向組織坦白。畢竟，解剖熟人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心理負擔。」
趙北辰在一旁聽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打圓場：「蘇法醫，楚哥這是累的，吃頓好的就好了。」
楚風沒心情理會他們的雙簧，他的目光越過蘇念，看到了出現在法醫中心門口的沈青松。
沈青松看起來也沒比楚風好到哪兒去，下巴上全是青茬，眼神陰鷙得像要吃人。
「楚風，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消防通道，這裡是局裡監控的死角。沈青松靠在牆上，點燃了一根煙，火星在昏暗的通道里忽明忽暗。
「殯儀館的案子，手術刀具的溯源出來了。」沈青松吐出一口煙，「十五號圓刃手術刀，這種型號通常用於深層組織切開。切口極其乾淨利落，一刀封喉，兇手不僅懂解剖，而且心理素質強得可怕。」
楚風后背一陣發涼，十五號圓刃，那是法醫和外科醫生最常用的型號之一。
「現場還是老樣子，很乾淨。」沈青松把菸頭摁滅在消防栓上，轉頭盯著楚風，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楚風，那張紙條說明他們盯上你了。這種無力感，你懂嗎？對方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殺人，而我們連他們的影子都抓不住。」
楚風看著沈青松，這個在審訊室里能把殺人犯嚇破膽的硬漢，此刻正扛著三年前的舊傷和眼前的挑釁，整個人快要到了崩斷的邊緣。
他想起了昨晚搜到的那條「孫志遠」的死後評價，想起了林舒語那句「他一個人扛了三年」。
「沈隊。」楚風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今晚有空嗎？」
沈青松眉頭微皺：「怎麼？」
「想跟你聊點事兒。」楚風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指尖觸碰到那個發燙的手機，「聊點私事。關於三年前，也關於現在。」
沈青松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楚風，仿佛想從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看穿他的靈魂。
「行。晚上十點，天台。」
楚風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在空蕩蕩的通道里顯得有些飄忽。
「沈隊，今晚別帶酒了。煙也少抽點。」
沈青松愣住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楚風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林舒語那張溫柔的臉，他輕聲說道：
「有個很重要的人托我轉告你，她在那邊看著心疼。她說，讓我勸勸你，戒了吧。」
說完，楚風快步走進了走廊。
消防通道里，沈青松一個人僵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空了的煙盒，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在昏暗的光影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