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到十一點,楚風寫完兩份屍檢練習報告,又把《法醫毒理學》看了兩遍。
他現在的生活節奏堪比高三衝刺期,不過區別在於,高三學生不用擔心被暗網組織追殺。
楚風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市局家屬院的出租屋。
三樓,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楚風摸出鑰匙正準備開門。
突然發現,門上貼著一張白色紙條。
楚風的第一反應是物業通知。
這棟樓的物業特別喜歡在門上貼各種通知,什麼水管檢修啦,電梯保養啦,垃圾分類宣傳啦。
等他走近一看,微弱光線看清了紙條上的內容。
兩個字。
黑色馬克筆寫的,筆畫工整,力度均勻。
深淵。
楚風的腳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在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完全空白了。
去他大爺的監控覆蓋率高!陳局下午剛吹完家屬院連只蒼蠅飛進來都能拍到的,結果晚上,深淵的人直接把紙條拍在了他這個法醫的防盜門上!
恐懼突然在心裡涌了上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樓道。
空的。
沒有人。
聲控燈因為他的動作又亮了一下,慘白的燈光照著空蕩蕩的走廊,牆壁上的白色塗料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樓道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某戶人家電視機傳來的模糊聲響。
他掏出手機,用發抖的手指解鎖。
APP的界面在他眼前亮起,幽綠色的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點開客服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小吳,我家門上被人貼了紙條,寫著深淵兩個字。」
回復來得很快。
【客服小吳:親,有人在調查您哦~不是活人層面的調查,是那種……很危險的調查。建議您小心。】
楚風咬著牙又打了一行:「什麼叫不是活人層面的調查?說人話。」
【客服小吳:親,怎麼說呢,就是有些人的手段已經超出了普通刑偵的範疇。他們不是在查您的檔案或者跟蹤您的行蹤,他們是在試探您的反應。】
「試探我的反應?」
【客服小吳:對呀,就像您陽間的外賣平台會給新用戶發優惠券試探消費習慣一樣,他們在試探您看到這兩個字之後會做什麼。會報警?會逃跑?會裝作沒看見?還是會……主動找上門?】
楚風盯著屏幕,手指的顫抖越來越劇烈。
【客服小吳:所以親,我的建議是,您現在最好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把紙條撕了,進屋睡覺,明天該上班上班。讓他們猜不透您。】
「你放屁!哪個外賣平台發優惠券是拿刀頂著脖子發的?」楚風的牙齒在打架,「我現在連門都不敢開,萬一裡面有人呢?」
【客服小吳:親,放心,您屋裡沒有活人。我們的系統可以檢測到方圓五十米內的非正常死亡風險值,目前您周圍的風險值為零。】
【不過呢,我還是要提醒您一句。】
「說。」
【客服小吳:您引起了不該引起的人的注意。「深淵」這兩個字,在我們陰間也是個很響的名號哦~他們的業務範圍橫跨陰陽兩界,連我們客服部的主管都不太願意提這個名字。】
楚風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腿快要撐不住了。
【客服小吳:另外親,您的體驗期還剩300起案件的額度,要不要提前續費?萬一哪天您突然……嗯,就是萬一嘛,續了費的話,到了我們這邊還能享受VIP通道,不用排隊投胎哦~】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楚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的。
【客服小吳:好好好,正經的來了。】
【親,我知道您現在很害怕,但我要告訴您一個事實:深淵盯上您,不是因為您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您做對了太多。您破的那些案子裡,有好幾起都觸碰到了他們的利益鏈條。外賣員人體實驗案的何建國,地鐵投毒案的陸晨,這些人都是深淵的外圍棋子。您一個一個地拔掉他們,深淵當然要看看是誰在攪局。】
楚風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壁。
【客服小吳:但是親,有一點您可以放心。他們目前還在試探階段,沒有對您發動實質性攻擊。那張紙條就是一個信號彈,他們在告訴您: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住在哪裡。】
「這叫放心?」
【客服小吳:至少說明他們還沒打算現在就動手嘛。如果他們真想殺您,不會提前打招呼的,對吧?】
楚風不得不承認這個邏輯有一定道理,雖然這個道理讓他一點都不舒服。
他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伸手把門上的紙條撕了下來,疊了兩折塞進口袋。
掏出鑰匙,開門,進屋,反鎖,拉上窗簾。
屋裡確實沒有人,一切都和他早上出門時一樣。
楚風癱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又震了。
【客服小吳:對了親,最後一條消息。】
【根據陰間情報網的最新反饋,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方啟明,在廢棄家屬院炸完你們同事後,並沒有潛逃出市。】
【他三個小時前的軌跡,就在市局家屬院周圍兩公里內哦~】
【所以這張紙條是誰貼的,您心裡應該有數了吧?建議您近期出門帶好防身工具,比如……一把解剖刀?反正您是法醫,帶刀合理合法~】
楚風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柜上。
幽綠色的微光從手機邊緣滲出來,在黑暗的房間裡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楚風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因為樓上漏水留下的水漬。
他想起下午陳局在茶室里剛說過,家屬院監控密布,連只蒼蠅的軌跡都能查到。可「深淵」的人卻能像幽靈一樣,把挑釁的紙條貼在他的防盜門上。
這說明對方的手段,遠在濱海市局常規的安保級別之上。
他又想起蘇念那張二十多頁的分析表格。
然後他想起了門上那兩個字。
黑色馬克筆,筆畫工整,力度均勻。
寫這兩個字的人,手很穩。
楚風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被子底下,他的手還在抖。
但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慢慢變得清醒。
他不能跑。
跑了,那個斷了兩根肋骨還要替他去買教材的憨批趙北辰怎麼辦?那個把殺妻之仇壓在心底,說要和他一起把深淵拉出來的沈青松怎麼辦?那些還沒來得及發差評的受害者怎麼辦?
他楚風,上輩子是個送外賣的,被客戶刁難、被保安卡門禁、在暴雨里摔斷腿,從來沒慫過。
這輩子穿成了法醫,哪怕面對的是個敢把炸彈裝進空調迴風口的瘋子組織,也不能慫。
至少不能現在慫。
楚風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打了最後一行字。
「小吳,明天幫我查一個東西。」
【客服小吳:親請說~】
「方啟明。就是那個炸了趙北辰,今天又跑來我家貼門條的王八蛋。我要他在陰間系統里所有的關聯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客服小吳:親,您瘋了嗎?!這個查詢不僅需要消耗海量信譽值,而且他身上背的S級命案因果太多了!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查閱超過三條S級信息,您就可以直接來我們地府客服部辦理入職手續了!】
「我知道。」楚風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三個字,「但我得知道他在找什麼。」
【客服小吳:……】
【客服小吳:好的親,明天給您結果。如果中途檢測到您生命體徵衰竭,系統會自動為您叫救護車的。】
【晚安,注意鎖好門窗。以及,解剖刀最好放在枕頭底下。】
楚風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窗外,家屬院的路燈把一片橘黃色的光投在窗簾上,隱約能看到樹影在風中晃動。
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裡,或許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夜色注視著這扇窗戶。
但楚風已經不打算再去想這件事了。
明天還要上班。
蘇念可能還會在他桌上放新的複習資料。
趙北辰可能還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他得活著,才能繼續接單。
楚風翻了個身,把那張寫著深淵的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折好,塞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和那封寫給蘇念的信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