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那句「震動頻率剛好卡在每分鐘七十二下」的恐怖屍嘆分析,還在楚風腦子裡瘋狂迴蕩,他兜里的手機緊接著就跟抽風了一樣開始高頻震動。
這要命的震動頻率配合著蘇念剛才的鬼故事,差點沒把楚風的魂當場送走。他趕緊低頭一看,鎖屏上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沙漏突然「咔嚓」一聲碎裂,緊接著,「陰間大眾點評」的消息列表直接炸了鍋,通知欄里的未讀小紅點,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一條,兩條,五條,十條,二十條。
楚風瞪著那個還在飛速跳漲的數字,整個人當場石化在走廊正中間。
「這他媽是雙十一零點秒殺呢,還是陰間春運搶票呢?」
他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趙北辰從旁邊小跑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楚哥你杵在這兒發什麼愣呢,沈隊讓咱們趕緊去會議室,說要開緊急案情碰頭會。」
「等一下,讓我先處理一下私人事務。」楚風咽了口唾沫,避開蘇念極其銳利的審視目光,把手機往懷裡死死一捂,用屁股頂開旁邊衛生間的門就鑽了進去。
身後,蘇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楚風落荒而逃的背影。
「你又上廁所?你今天第幾趟了?」趙北辰在門外嚷嚷。
「腸胃不好行不行,你管我上幾趟!」
楚風反鎖門栓,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深吸了一口氣,顫顫巍巍地點開了陰間大眾點評。
屏幕閃過一陣幽綠色的磷光,未讀消息數字最終定格在了「34」。因為濱海市的那三起案子,之前「造物主」方啟明已經當「見面禮」強塞給他了,現在的這三十四條,全是新鮮出爐的盲盒。
三十四條來自不同用戶的差評,帶著灰白色的遺照頭像整齊排列,發布時間橫跨近十年,地點分散在五個不同的省份。每一條差評的關聯標籤欄里,都赤紅赤紅地滴著血,掛著同一個名字——【殺手代號:鐘錶匠】。
楚風隨手點開了排在最前面的一條。
【用戶:張大勇(哈爾濱),評分:★。差評內容:我在自己家裡吃個泡麵,這王八蛋從窗戶翻進來,非說我脖子的弧度符合他的什麼黃金切割比例。切就切唄,你倒是一刀利索啊,愣是比了三遍角度才動手,我泡麵都坨了!最噁心的是這孫子走之前還把我的泡麵給吃了!給他吃撐著算了!】
楚風往下滑了一條。
【用戶:李秀芬(石家莊),評分:★。差評內容:這個殺手有病吧,動手之前掏出一個破表在那兒調了五分鐘,嘴裡還念叨什麼頻率不對。大姐我趕著去接孫子放學呢,你磨磨蹭蹭的耽誤我時間!而且你那把刀是在路邊攤買的吧,鈍得跟個鐵棍子似的,差評差評差評!】
再往下一條。
【用戶:王磊(鄭州),評分:★☆。差評內容:多給半顆星是因為這小子動手前真的給我鞠了個躬。但是你鞠躬有什麼用啊,你把我新買的羊毛大衣弄髒了你賠不賠?三千八買的!我到了下面第一件事就是找閻王把你的投胎名額給你撤了!】
楚風越看越覺得後脊樑冒涼風,越看越覺得胃裡翻騰。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這些發差評的老鐵,每一個都曾經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吃泡麵的,接孫子的,穿羊毛大衣的。然後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一個按著節拍器上班的精神病給報銷了。
他深呼吸了兩口,把翻湧的情緒摁回去,繼續往下翻。
差評來自哈爾濱、石家莊、鄭州、長沙、昆明。五個省份,三十四條命。加上濱海的那三起,剛好湊齊這名清道夫口中的「第三十七號作品」。
「操。」楚風輕聲罵了一個字,把手機屏幕摁滅了。平時最想混吃等死的鹹魚法醫,此刻眼裡卻泛起了一絲極其少見的狠厲。
他洗了把臉,拉開衛生間的門,看到趙北辰還跟條忠犬似的守在外面。
「楚哥你臉咋這麼白?拉肚子拉虛脫了?」
「你才拉虛脫了。走,去會議室幹活。」
會議室里煙味濃得能把人嗆死,沈青松站在投影幕前面,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來回搓。蘇念坐在角落裡翻檢驗報告,眉頭緊擰。
楚風推門進去,直接在離門最近的位置坐下,開口就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老沈,剛才抓的那個清道夫自稱『三十七號作品』對吧?我線人那邊剛發來了他這個代號歷年經手的疑似完整清單。」
沈青松搓煙的手猛地停了:「完整清單?你線人什麼級別?比公安部資料庫還快?」
「人家這資料庫是無國界、跨維度的,地府系統直連……」楚風嘴上一咕嚕,剛想順口扯淡,就看見蘇念刀子一樣的眼神掃了過來。
「楚風,注意場合和紀律!」沈青松厲聲打斷了他,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不過腦子的話引人懷疑。
楚風乾咳一聲,正色道:「五個省份。哈爾濱七起,石家莊五起,鄭州八起,長沙八起,昆明六起,外加咱們濱海這三起,總共三十七起。」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聲瞬間都沒了。
趙北辰坐在旁邊,嘴巴張著合不上:「楚哥你等一下,你再說一遍,幾個省份?」
「五個。」
「三十七起?」趙北辰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一句,「這比我老家那個殺豬匠一輩子經手的活兒都多啊!」
沈青松重重地把沒點的煙拍在桌上:「你線人給的這些案子,目前在當地是什麼定性?」
「全部結案,絕大部分被定性為意外死亡或者自殺。」楚風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沒有一起被立為連環刑事案件。」
蘇念猛地抬起頭,手裡的檢驗報告重重擱在桌面上,鏡片後的眼神透著極度的質疑與警惕:「這不可能!僅僅靠你的『線人』?就算是最頂級的黑客,也不可能把十年來橫跨五個省份,且已經被各地警方定性為『意外』的無關聯案件憑空串聯起來,你的線人是怎麼確定的?」
楚風迎著她的目光,硬著頭皮解釋:「因為兇手在每一個現場,都留下了帶有個人專屬標記的連環畫押,這是一種特殊的行兇痕跡。當然,這只是情報,具體還需要聯合各地警方逐案核驗現場檔案才能坐實。」
蘇念盯了他兩秒,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如果核驗全部坐實,這將是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跨省連環殺人案之一。」
「所以我說了嘛,這不是一個市局能攬下的活兒。」楚風攤開手,「得向上匯報,讓全國的兄弟們一起來翻舊帳。」
沈青松拿著手機在原地來回走了三圈,終於下定決心按下了通話鍵。
「陳局,我是沈青松,有個極其重大的情況需要立即向您匯報。」
電話那頭陳局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意,畢竟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今晚抓獲的殺手自稱『三十七號作品』,我們剛剛通過特情渠道掌握了一份清單,高度疑似其橫跨五個省份、涉及三十七條人命的過往作案記錄。請求啟動併案核查機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和玻璃杯摔碎的聲音。
「你再說一遍,多少起?」
「三十七起,五個省份。」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小時後我到局裡,你現在立刻整理初步報告!」
電話掛斷,沈青松轉頭看向楚風,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你丫手上那份清單,現在立刻給我謄抄出來!」
「整理沒問題,但是老沈,你得幫我解決一個技術性難題。」楚風指了指自己,「我這份情報來源,該怎麼編才顯得不像是在修仙?」
沈青松用食指重重戳著太陽穴,他深知楚風的秘密絕不能大範圍曝光:「你別管怎麼寫,先把內容整理出來,來源的問題我來背。」
楚風咧了咧嘴,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低頭開始奮筆疾書。
他一條一條地翻著陰間差評,把姓名、地址、日期和作案痕跡全部謄抄下來。抄到第十五條的時候,他的筆頓了。
那是一條來自長沙的差評,發差評的是一個叫劉小雲的女孩,評分只有一顆星。
【差評內容:我才十九歲,剛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還在書包里沒拆。這個人非說我的頸椎弧度很完美,是他見過最漂亮的第二十三號。我不想當什麼二十三號,我只想開學的時候去報到。媽媽對不起,通知書我沒來得及給你看……】
楚風盯著這條差評看了很久,久到趙北辰湊過來問他是不是手抄得抽筋了。
「沒事,字寫歪了,重新謄一下。」
楚風斂去眼底的情緒,揉了揉被死者滿格怨氣激得有些發僵發冷的指關節,將這股沁入骨髓的「陰冷」硬生生壓下去。自打決定真正承擔法醫職責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無法重來的人生。他把這條差評包含的線索一字不差地抄進本子裡,翻到下一條,繼續寫。
四十分鐘後,楚風把寫滿了六頁紙的本子拍在沈青松面前。
「外省案件的初始核查信息,全在這兒了。」
沈青松接過本子翻了兩頁,臉色愈發難看:「長沙那邊最早的一起在十年前?這孫子在深淵組織里出道比我們想像得早得多。十年,三十七條人命,居然沒有任何警方發現異常。」
「因為他太乾淨了。」蘇念冷冷插話,「他追求極致儀式感的同時,做到了幾乎零痕跡。」
凌晨四點十分,陳局趕到了局裡。他身上套著一件皺巴巴的警服外套,拿過那個寫滿六頁紙的本子,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粗糙的指尖微微顫抖。
「我幹了三十年刑警,這是我經手的,最大的一起。」
陳局走到窗邊,拿起手機撥通了省廳刑偵總隊的電話。通話結束時,陳局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恢復了老謀深算的威壓感。
「省廳已經連夜向公安部報備。刑偵總隊崔副總隊長親自帶隊,今天下午抵達濱海,成立跨省專案協調組。」陳局看了一眼楚風,目光深邃,「另外,你那位『線人』提供的情報,來源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沈青松搶先一步擋在楚風面前:「陳局,這條線索來自我多年經營的單線秘密渠道。按照情報保護條例,我暫時無法公開,一切責任我來背。」
陳局盯著沈青松看了一會兒,冷哼一聲:「行。但省廳的人下來之後,這套說辭你們最好對得上。崔副總隊長的審人水平,可不比你們差。」
陳局走後,趙北辰打了個哈欠:「楚哥,省廳大佬下來,咱們是不是能輕鬆點了?」
「你想多了北辰,到時候各種材料能寫到你懷疑人生。」
楚風嘴上說得輕鬆,走出會議室後卻在走廊拐角停下腳步。他摸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三十四條差評。
「十年,三十七個人。」他喃喃自語,眼神沉重。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客服小吳發來的私信。
【客服小吳:親!友情提示,省廳專案協調組下午就到哦。根據本系統的數據監測,這次帶隊的不僅有鐵腕總隊長,省廳技術處也會派極其難纏的專家隨行。建議您提前準備好應對話術,以免您本人的秘密,比嫌疑人的嘴漏得還快!】
楚風盯著「技術處專家」幾個字,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你最好想清楚待會兒怎麼解釋。」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風頭皮一麻,轉過身,對上了蘇念鏡片後極度理性的雙眼。
蘇念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誅心:「下午來的不是趙北辰。他們不會被你的『直覺』和『送外賣經驗』糊弄。」
楚風喉結滾了滾,望著走廊盡頭慘白的燈光,默默在心裡哀嚎了一聲。這回,真的要迎來地獄難度的開卷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