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重案組辦公室里,楚風檢查自己那份手抄的六頁紙清單七次,確認每個字都工工整整沒有錯別字,然後把清單塞進文件夾,用力地拍了拍。
「楚哥你能不能別拍了,那文件夾被你拍得夠扁了。」趙北辰趴在對面的桌上,百無聊賴地拿原子筆戳自己的虎口。
「你懂什麼,這叫考前整理筆記,心理暗示自己準備充分了。」楚風把文件夾往抽屜里一塞,又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機瞄了一眼。
陰間大眾點評的界面安安靜靜,三十四條差評的小紅點已經全部點開讀過了,客服小吳也難得消停,沒有再跳出來推銷什麼亂七八糟的陰間養生產品。
但楚風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原因無他,小吳最後那條私信里提到的那個名字讓他非常在意。
崔副總隊長。
審訊風格極其強硬,平均四十七分鐘擊潰嫌疑人心理防線。
問題是,他楚風又不是嫌疑人,他怕個屁。
他怕的是這幫省廳大佬追問情報來源的時候,沈青松編的那套說辭到底能不能扛住。
「來了來了來了!」走廊盡頭傳來技術科小張的嗷嗷叫聲,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北辰一個鯉魚打挺從桌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桌面上的零食袋和可樂罐全部掃進抽屜,領帶扯正,制服扣子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
「你至於嗎?又不是你丈母娘來了。」楚風嘴上說著,屁股卻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楚哥你不懂,我爸說過,省廳下來的人比丈母娘可怕多了,丈母娘最多讓你跪搓衣板,省廳的人能讓你的編制跪搓衣板。」
楚風還沒來得及回嘴,沈青松已經推門進來了,身後跟著陳局。
陳局今天換了一身筆挺的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保溫杯被換成了一個檔次高出好幾級的青瓷茶杯,整個人的氣場比昨天凌晨穿著睡衣趕來時至少翻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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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精神點,省廳專案協調組的同志們已經進樓了。」陳局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在楚風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楚風,待會兒你跟我們一起去三樓會議室,但你記住,少說話,多點頭,別給我整什麼么蛾子。」
「陳局您放心,我就是個透明人,全程不說話。」楚風拍著胸脯保證。
沈青松在旁邊冷哼了一聲,那個哼聲的潛台詞大概是你楚風要是真能當一回透明人我沈青松當場把保溫杯吃了。
三樓大會議室。
楚風跟在沈青松和陳局身後走進去的時候,省廳專案協調組的五個人已經坐在了長桌對面。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兩鬢灰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藏藍色夾克,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面那一顆。
他面前擺著一個棕色公文包,包的拉鏈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他正低頭翻看一份材料,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是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開了口。
「濱海市重案組的材料我在車上看了一遍,鐘錶匠這個案子,你們抓人抓得很漂亮,但情報來源這一塊寫得跟小學生作文一樣含糊,誰寫的?」
沈青松上前一步:「報告崔副總隊長,情報來源部分是我負責整理的,涉及特殊渠道保護相關的——」
「我沒問你。」
那人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沈青松,直接看向了隊伍最後面的楚風。
「楚風是吧,實習法醫,二十四歲,入職不到一年,參與破獲大小案件二十三起,其中包括多起跨區域重大刑事案件。」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跟在念判決書似的。
「我是崔建國,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這次跨省專案協調組的組長。」
楚風規規矩矩地點了點頭:「崔副總隊長好。」
「別緊張,我今天不審你。」崔建國把手裡的材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審你的活兒我交給別人幹了。」
他側過頭,朝身後喊了一聲:「老方,你進來吧。」
會議室的側門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楚風的目光掃過去的瞬間,兜里的手機就跟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震了一下。
是陰間大眾點評專屬的那種短促而詭異的高頻顫動。
走進來的男人大概四十七八歲,國字臉,濃眉,戴著一副銀邊眼鏡,身上的警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左胸口袋上別著三枚閃閃發亮的勳章。
他的步伐很沉穩,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在體制內浸泡了二十年以上才能養出來的不疾不徐。
他站定在崔建國旁邊,掃了一圈屋內所有人,最後把視線落在楚風身上,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就是你們那個破案全靠直覺的實習法醫?」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讓人本能想要立正站好的壓迫感。
崔建國介紹道:「方立明,省廳刑偵總隊技術處副處長,刑事偵查領域的老專家了,幹了二十五年刑警,經手的大案要案不下兩百起。這次專案組的技術線由他負責牽頭。」
方立明。
方。
立。
明。
楚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大腦短路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左側的脖頸大動脈。幾天前那個被方啟明派來的變態殺手用手術刀瞄準這裡、精準比對下刀角度的生理性恐懼,瞬間化作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兜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的震動比剛才那下更重,重到楚風覺得自己的褲兜要被抖出一個洞來。
方立明,方啟明。
一字之差。
楚風的腦子裡瘋狂地閃過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這他媽不會是深淵那個老登的親戚吧。
第二個念頭:不對,方是大姓,全中國姓方的沒有八百萬也有五百萬,人家可能就是單純姓方而已,你楚風別疑神疑鬼犯了被害妄想症。
第三個念頭緊跟著冒了出來:但萬一呢?
「年紀不大。」方立明上下打量了楚風兩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師看差等生的審視味道,「楚風同志,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楚風張了張嘴,身後的沈青松搶先一步遞過了一份人事簡歷。
方立明接過來翻了兩下,眉頭皺得更深了:「濱海醫學院本科,法醫學專業排名中等偏下,實習考核評語寫著基礎知識薄弱和臨床操作生疏。」
他把簡歷合上,抬頭看向陳局:「陳局,實話實說,你們濱海市局讓一個連實習考核都勉強過關的新人法醫參與這種級別的跨省大案,是不是有點過於兒戲了?」
會議室的空氣頓時有點不對味了。
陳局端著他的青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地打起了太極:「方處長有所不知,楚風同志雖然入職時間不長,但在實戰中展現出了極為出色的案情分析能力和犯罪心理洞察力,我們局的多起重大案件都是在他的關鍵性意見推動下取得突破的。」
「案情分析能力?」方立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訂好的A4紙,往桌上一攤,「我在車上就著重研究了你們提交的案卷材料,楚風同志參與的二十三起案件,每一起的關鍵性突破都出現得極其突然,沒有完整的推理鏈條,沒有逐步遞進的排查過程,所有線索幾乎都是憑空出現的。」
他推了推銀邊眼鏡,視線從A4紙上移到楚風臉上:「法醫的職責是通過屍檢和物證分析為偵查提供科學依據,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搞玄學。你那些所謂的直覺,有任何一次是能夠被科學方法復現的嗎?」
楚風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決定採取最穩妥的求生策略。
裝孫子。
「方處長說得對,我確實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以後一定加強學習,虛心向各位前輩請教。」
這話說得誠懇極了,誠懇到沈青松和趙北辰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寫滿了「你楚風啥時候學會說人話了」這種深度懷疑。
方立明倒是對這個態度比較滿意,點了點頭,轉向崔建國:「崔隊,我的建議是,楚風同志在本次跨省專案中回歸法醫本職工作就好,案情分析和偵查決策這一塊,還是交給專業偵查人員來做比較妥當。」
崔建國沉吟了幾秒鐘,看了一眼陳局。
陳局的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端著茶杯不說話。
「行,暫時先這麼定。」崔建國做了最終決定,「楚風同志先配合蘇念法醫做好技術支援工作,核心決策層的碰頭會暫時不需要他參加。」
楚風乖乖點頭:「收到。」
散會。
楚風第一個走出會議室,速度快得跟腳底裝了彈簧似的。
趙北辰在後面小跑著追上來:「楚哥你怎麼跟鬥敗的公雞一樣夾著尾巴就跑了,那老方頭明擺著就是看不起你,你怎麼不懟回去?」
「懟你個大頭鬼,人家是省廳副處長,我一個實習法醫跟他吵架?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還是嫌我的實習工資太多?」楚風拐進樓梯間,確認四下無人,立刻把手機掏了出來。
陰間大眾點評的界面上,客服小吳的頭像正在瘋狂閃爍。
【客服小吳:親愛的楚風用戶,檢測到您剛才在會議室內心率突破每分鐘一百二十次,差一點就觸發了系統的瀕死預警模式。請問您是遭遇了生命威脅呢,還是單純被嚇到了?】
楚風飛快打字:省廳來了個副處長姓方,方立明,你查一下這個人跟方啟明有沒有關係。
發送。
等待。
三秒後回復彈出。
【客服小吳:經本APP陰間戶籍大數據交叉比對,方立明與方啟明二人無任何血緣關係。方立明,男,四十八歲,祖籍安徽蕪湖。方啟明,男,五十三歲,祖籍江蘇無錫。兩人出生地相隔四百多公里,族譜完全不搭邊兒。親,您這屬於典型的PTSD應激反應,看見姓方的就心梗,要不要給您推薦一下陰間心理諮詢服務?限時特惠,前三分鐘免費哦。】
楚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樓梯扶手上,感覺自己的半條命剛從閻王殿門口被拽回來。
不是親戚就好。
不是親戚就好。
「楚哥你在跟誰發微信呢?」趙北辰的腦袋從樓梯拐角探過來。
「跟我媽報平安,告訴她我今天差點被省廳的人當場開除。」楚風面不改色地鎖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趙北辰信了,還很貼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哥你別往心裡去,那個方處長我看就是個老古板,等他看到你的本事肯定就服氣了。」
「我現在不需要他服氣,我需要他離我遠點就行。」楚風揉了揉太陽穴,腳步往重案組辦公室挪去,「被排除出核心決策圈也不是壞事,至少省得我每次開會都得編一套新的謊話來解釋情報來源。」
「那你的那些線人情報怎麼辦?以後有新線索還能往上遞嗎?」
「走老沈的渠道唄,我把東西給他,他往上報,反正方立明又不認識我的線人。」
楚風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拉開了。
蘇念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眼神比方立明還冷。
「剛才會議室里的情況我聽說了。」蘇念把文件遞到楚風手上,「方處長讓你回歸法醫本職,那從現在開始,鐘錶匠案涉及的三十七名受害者的屍檢覆核材料,你跟我一起過。」
楚風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厚度,少說有三百頁。
「全部?」
「全部。」
「今天之內?」
「三天之內。」蘇念轉身走回她的工位,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方處長既然覺得你應該做好法醫的本職工作,那我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沒意見吧。」
楚風抱著那摞三百頁的文件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會議室里裝的那個孫子,怎麼裝著裝著就把自己裝進坑裡了。
趙北辰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嘿嘿直樂,被楚風一個眼刀子剜過去,立刻老實了。
楚風抱著文件坐回工位,剛翻開第一頁,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客服小吳:友情提醒,方立明副處長目前正在三樓走廊向崔副總隊長匯報,內容涉及建議對您的情報渠道進行深入核查。預計明天上午,您和沈青松同志將被分別約談。建議您今晚跟沈隊對好口供,不對,是統一匯報口徑。另外系統檢測到您目前的焦慮指數已達橙色預警,要不要來一發陰間冥想放鬆課程?首單只要九塊九哦親。】
楚風盯著這條消息,再看了一眼手裡厚得能當板磚用的屍檢覆核材料,然後抬頭望向對面正埋頭寫報告的蘇念。
蘇念在懷疑他。
方立明在排斥他。
崔建國在觀察他。
而他兜里這部連閻王爺都管不住的破手機,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蹦各種要命的信息。
楚風把臉埋進文件堆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老天爺,我上輩子就是個送外賣的,你讓我破案也就算了,現在還讓我跟省廳的人玩宮斗,你是不是覺得我命太長了?」
文件堆沒有回答他。
但手機又震了一下。
【客服小吳:親,您的命不長,但目前餘額尚可。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