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把那三百頁的屍檢覆核材料碼放在桌面上,整整齊齊。
他又找了個厚皮筆記本立在前面當掩體。
趙北辰在對面探頭探腦,試圖搞清楚他在幹什麼。
楚風沒好氣地隔著桌子揮了揮手。
「看你的案捲去,別妨礙我覆核材料。」
趙北辰縮回頭嘟囔抱怨:「你那叫看材料嗎?你都快把臉埋進桌洞裡了。」
楚風懶得理他。
他把手機死死壓在兩本法醫學大塊頭中間,屏幕亮起那陣只有他能看見的幽綠色光芒。
陰間大眾點評的界面剛彈出來,那個陰魂不散的客服小吳又開始作妖了。
【客服小吳:親愛的楚風用戶下午好!檢測到您目前處於職場被上級孤立、審查的高危狀態,需不需要購買我們的「職場小人退散符籙」呀?九塊九包郵,幫您趕跑省廳死對頭哦~】
買你個大頭鬼,老子現在只想要個防彈衣!
楚風在心裡罵了一句,直接無視了這條推銷彈窗。他點開系統的最新動態專區。
自從升級到三級之後,系統就多了一個類似短視頻平台的功能。他看到消息欄里躺著一條系統通知:因為成功抓捕「鐘錶匠」,系統獎勵了一張時長十分鐘的高清無碼【陰間第一視角短視頻體驗卡】。
既然那幫省廳大佬為了這37起外省連環命案要把他踢出局,那他就只能自己找物證自證清白了。
楚風搓了搓手指,在清單里挑了兩年發在外省的第14號死者的差評,點進視頻區。
這死亡第一視角的短視頻一開始就晃得人頭暈眼花。
伴隨著死者喉管漏風的恐怖氣音,鏡頭劇烈地天旋地轉。楚風死死咬著後槽牙,忍著強烈的生理不適盯著屏幕。
畫面終於在幾秒後定格。視線隨著死者倒在血泊中而變得極低。
鏡頭前方,出現了一雙擦得反光的黑色厚底皮鞋,緊接著是一條被熨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灰色風衣下擺——正是現在被關在局子裡的變態殺手「鐘錶匠」。
殺手在死者身邊站了大約十秒鐘,似乎在欣賞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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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蹲下身,從死者身上取走了某樣戰利品,放進了一個非常有質感的棕色皮質公文包里。就在他合上包的瞬間,公文包側面在昏暗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楚風趕緊按下暫停鍵。
他雙手並用,把畫面局部放大再放大。
那是一個造型極其獨特的金屬搭扣。它不是常見的那種卡扣設計,而是一個咬合得非常精密的機械齒輪結構,每一個齒的邊緣都打磨得閃閃發亮。
楚風盯著那個齒輪扣看了半天。
他那個已經失聯兩年的大學舍友是個極度狂熱的蒸汽朋克迷,他見過這種極其冷門的手作機械玩意兒。
楚風趕緊退出界面打開瀏覽器。他根據「齒輪」、「定製皮包」、「手工皮具」這幾個關鍵詞在各種冷門論壇里瘋狂搜索。
大約過了十分鐘。網頁跳出來一個沒有任何商業包裝的簡陋個人主頁。網頁正中間掛著一個和短視頻里一模一樣的齒輪金屬扣。
這是一個叫作「時間製造者」的地下工作室搞出來的私人訂製款。
楚風看著屏幕挑起了眉毛,伸手敲了敲對面的桌板。
「北辰,你過來一下。」
趙北辰做賊一樣繞過桌子蹲在楚風旁邊:「怎麼了楚哥,是不是省廳那邊有動靜了?」
「你這台電腦有公安內網的高級檢索權限對吧?」楚風指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你查一下這個叫『時間製造者』的牌子。」
趙北辰撓了撓頭一臉茫然:「查個賣包的牌子幹啥?這老方頭不是讓你覆核屍檢材料嗎?鐘錶匠都被咱們抓進去了,現在專案組愁的是怎麼撬開他的嘴,讓他承認那37起外省的案子。」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包就是撬開他嘴的鑰匙。」楚風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開始忽悠,「我剛才把這37份屍檢材料里的勒痕和壓痕重新模擬了一遍,發現兇手行兇時必定隨身帶著一個極其沉重的皮包,而且搭扣的劃痕全是一致的。」
趙北辰聽得一愣一愣的:「真假啊楚哥,就憑屍檢照片,你連人家幾年前背什麼包都能算出來?」
「廢話少說,趕緊查購買記錄!」
趙北辰不敢耽擱,立刻跑回座位噼里啪啦敲起了鍵盤。
二十分鐘後,趙北辰抱著筆記本電腦溜達回來。
「楚哥你真是神了,這種地下工坊搞出來的私人訂製款根本不上架銷售,過去五年裡全國一共就賣出去了二十三個。實名登記雖然不全,但我按圖索驥摸了一遍……」
「直接說結果。」
「這二十三個人里,只有一個人的收件地址在咱們濱海市。」趙北辰壓低聲音,「收件人叫『林浩』,地址是城南區長平路的一個廢棄舊書店。但我剛才比對了一下內網,這林浩的照片,跟審訊室里關著的那個『鐘錶匠』有七分相似!這絕對是兇手用來收發涉案物品的假身份!」
楚風用指節敲著桌子,笑得像個反派。
連環殺手的安全屋和戰利品倉庫,這不就找到了嗎?
省廳那幫人還在審訊室里玩心理戰,這邊家都要被偷了。
「把地址列印出來,咱們去抄他的老底。」
趙北辰嚇了一跳:「不是,楚哥!省廳的人可說了不讓咱們瞎摻和核心偵查,這要是被崔隊和老方頭知道了,肯定得挨批!」
「省廳的人說的是不讓我參與審訊決策,沒說不讓我去尋找死者的隨身物品啊。」楚風拍拍他的肩膀義正言辭,「咱們這叫發揮主觀能動性,為專案組尋找那37起案子的決定性物證。」
兩人賊頭賊腦地收拾東西準備溜出辦公室。門剛拉開一條縫,蘇念抱著一大摞新的卷宗正好站在門口。
她冷著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們倆要去哪?」
楚風乾咳兩聲把手背到身後:「我們去樓下透透氣活動一下筋骨。」
蘇念的目光越過楚風,落在他工位上那摞完全沒動過的材料上:「那三百頁屍檢覆核材料你看完了嗎?」
楚風臉不紅心不跳地拍拍胸脯:「看完了!不僅看完了,還發現了極其關鍵的線索。」
蘇念發出一聲完全不加掩飾的冷笑:「是嗎?那請楚法醫解釋一下,為什麼第14號和第19號死者的胸前,都會有一道極其細微、不符合任何常見兇器的齒輪狀機械壓痕?這可是連省廳技術處剛才開會都沒想通的疑點。」
楚風心裡樂開了花。因為那根本不是兇器壓出來的,那是鐘錶匠跨坐壓制死者時,那個變態公文包的搭扣硌出來的印子!
「因為兇手有個隨身攜帶的定製皮包,包的搭扣是黃銅機械齒輪。」楚風聳了聳肩,「而我現在,正好知道這個包,連同他從那37個死者身上帶走的戰利品,藏在濱海市的哪個狗洞裡。」
蘇念徹底愣在原地。
她完全無法理解,楚風是如何從一堆冰冷且毫不相干的屍體照片裡,看出這麼離譜又精準的細節!
「你要是不信,就跟我一起去起獲贓物。」楚風一把拉開大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等拿到了那三十七個人的戰利品,你再去問問審訊室里那個變態。」
蘇念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果斷把手裡的卷宗扔在旁邊桌上跟了上去。
三個人剛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正捧著茶杯準備去開會的陳局,和一臉嚴肅的省廳技術處副處長方立明。
方立明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楚風同志,上班時間你們這是要去幹什麼?」
楚風立正站好,一臉嚴肅:「報告方處長,我們在覆核那37起外省舊案材料的過程中發現了重大線索,正準備去進行外圍摸排!」
方立明臉色沉了下來:「我剛才在會議室里應該說過,你的任務是做好法醫的本職工作,偵查線索和嫌疑人的審訊突破口,不需要你來插手。」
楚風眨了眨眼睛滿臉無辜:「我就是在履行法醫職責啊。我從屍體照片上的異常壓痕,倒推了兇手的隨身物品,然後順手找到了兇手藏匿那三十七起案子作案工具和戰利品的安全屋,這難道不屬於技術支援嗎?」
方立明的涵養面臨著巨大挑戰,聲音都拔高了八度:「你從屍檢材料上的壓痕,看出了安全屋在哪?簡直胡鬧!憑空臆想怎麼能作為辦案依據!」
陳局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末開了口:「老方啊,年輕人的思路比較活泛。既然他們覺得有物證線索,不如讓他們去查查。反正人在審訊室里一時半會也不開口。」
方立明被噎了一下,冷哼一聲甩袖而去:「那我就等著看,你們能端出什麼荒謬的結果來!」
看著方立明走遠的背影,楚風拉著趙北辰和蘇念一路狂奔跑向停車場。
上了車之後,趙北辰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問:「楚哥,咱們真去城南舊書店?萬一撲空了,老方頭能把你的皮扒了。」
楚風摸出兜里的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那個名叫「時間製造者」的地下工坊主頁,恰好發來了一條自動回復的私信。
【老闆您好,本店齒輪扣包均為終身售後,濱海市長平路老客戶林先生昨日已預訂保養服務。】
楚風看著私信笑了。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轉頭看向后座的蘇念。
「蘇大專家系好安全帶,今天帶你去見識一下什麼叫魔法打敗科學。」
蘇念沒有反駁,她只是默默地把手伸進白大褂口袋裡,腦子裡還在瘋狂計算齒輪壓痕的力學公式。
車子猶如離弦的箭一般衝出市局大院,匯入車流之中。
楚風滿懷期待地閉上眼睛感受著推背感。有死人親自發來的「第一視角視頻」開掛,他還怕什麼專案組的審查?
打臉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動。他馬上就會讓省廳的那幫大佬明白,在這個處處充滿深淵凝視的世界裡,死人的差評,才是最硬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