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辰把車停在長平路舊書店門口,楚風手機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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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把手機往兜里一塞,翻了個白眼,默默往趙北辰寬厚的後背躲了半步,嘴裡小聲嘟囔著:「我就看看,我不碰啊。這屋裡要是真有什麼暗器炸彈的,跟我可沒關係……」
「北辰啊,這種衝鋒陷陣的活兒一向是你擅長。」楚風指了指那扇落滿灰的捲簾門,「鐘錶匠那種變態,搞不好在安全屋裡裝了什麼硫酸噴霧、聲控炸彈之類的玩意兒。你皮厚,你來開門。」
趙北辰撓了撓頭:「楚哥,法治社會哪來那麼多炸彈,你是不是好萊塢大片看多了?」
話雖這麼說,趙北辰還是義不容辭地頂在了最前面。楚風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蘇念:「蘇大專家,你帶手套了嗎?萬一有毒咱們好歹有個防護。」
蘇念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兩副乳膠手套,一副遞給楚風一副自己戴上,動作行雲流水。
「我隨身帶四副。」
「四副?你出門是準備隨時開膛驗屍嗎?」
「法醫的職業習慣。」蘇念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而且跟你出門,總會碰上需要戴手套的場合。」
楚風竟然無法反駁。
趙北辰掏出開鎖工具蹲在捲簾門前鼓搗了三分鐘,鎖芯終於咔嗒一聲彈開。
捲簾門被拉起來,一股混合了霉味和金屬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趙北辰拿手電筒往裡一掃,三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是什麼舊書店,這分明是個私人博物館。
靠牆的鐵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十多個透明收納盒,每個盒子裡都裝著一件物品,有手錶,有鋼筆,有領帶夾,甚至還有一副老花鏡。
最上面那排收納盒的蓋子上,每一個都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字跡工整。
趙北辰湊近了看,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楚哥,這標籤上寫的是日期和名字。」
楚風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標籤。
2022年3月17日,王德明。
旁邊的收納盒裡躺著一塊老舊的精工手錶,錶盤上還沾著已經變成深褐色的陳年血跡。
蘇念已經蹲了下來,用手電筒逐一照射每個收納盒。
「三十七個。」她數完之後站起身,聲音很輕,「剛好三十七個。」
趙北辰嘴唇哆嗦了一下:「這變態,把每個被害人身上的東西都留下來當紀念品了?」
「紀念品?不。」楚風盯著那些排列得一絲不苟的收納盒,心裡覺得膈應得慌,「是戰利品,他把殺人當成打獵,這些是獵物的角。」
蘇念已經開始拍照記錄現場了,拍得極其仔細。
「楚風,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她頭也不抬地問。
「我跟你說過了,屍檢照片上的壓痕。」
「我問的不是你的結論,我問的是你的邏輯推導過程。」蘇念拍完最後一張照片直起腰,視線跟X光一樣穿透力十足,「從一個齒輪壓痕,到鎖定一個全國只賣了二十三件的冷門地下品牌,再到精準定位濱海市的這間舊書店,中間缺少邏輯推理環節。」
「你這人怎麼這樣,人家柯南每集都要跳十幾個邏輯環節,你怎麼不去問毛利小五郎。」
「毛利小五郎是個虛構角色。」蘇念把相機收好,「你不是。」
楚風正準備繼續糊弄,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他趁蘇念轉身整理物證的間隙偷偷瞄了一眼。
【客服小吳:親,您目前查獲的物證足以讓省廳專案組全體起立鼓掌了。但本系統基於大數據分析,建議您順便關注一下那23個購買者名單里的第17號客戶,此人身份信息與鐘錶匠的作案特徵存在高度關聯。詳情請消耗10點信譽值查看。】
楚風眉頭跳了一下。
十塊錢買一條關鍵線索,這比他上輩子送外賣時候的滿減優惠還划算。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確認。
【客服小吳:叮!消費成功!第17號購買者信息如下。姓名:方寒。性別:男。年齡:42歲。職業:前外科醫生。履歷摘要:原就職於省立第三人民醫院胸外科,2019年因一起嚴重醫療事故被吊銷行醫執照。事故後本人失聯,戶籍地址註銷,社保斷繳,銀行帳戶凍結,至今下落不明。哦對了親,此人的手術技術在同行中評價極高,用他同事的原話說就是「刀法比機器人還穩」。是不是跟您手裡那個變態的作案手法有一點點像呢?】
楚風盯著屏幕上的這串信息,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外科醫生。
手術級精準手法。
2019年失聯。
而鐘錶匠的第一起已知命案,恰好發生在2019年下半年。
時間線完美吻合。
「楚哥你看什麼呢?臉色怎麼跟見了鬼似的?」趙北辰湊過來想看他手機。
楚風一把把手機塞進褲兜,速度快得跟變魔術似的。
蘇念聞聲回過頭,目光在楚風還未來得及完全揣回兜里的手機上停留了半秒,鏡片微微一反光。但她沒有立刻點破,只是探究般地挑了挑眉。
「沒什麼,我媽發微信催我相親。」楚風搶先乾咳兩聲。
「你媽大半夜催你相親?」
「我媽覺得警察加班多容易猝死,得趁活著趕緊傳宗接代。」
趙北辰竟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楚風拉著趙北辰走到舊書店門口,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北辰,你之前查到的那二十三個購買者名單還在吧?」
「在我筆記本電腦里存著呢。」
「你幫我再細查一個人,第17號購買者,收件人應該叫方寒。」
趙北辰眨了眨眼,翻開電腦一看滿臉茫然:「第17號?楚哥,這個方寒的收件地址在當年是一家外省的醫院啊,跟咱們濱海市沒關係,我剛才篩查的時候就直接把他pass了。咱們不是已經確定買包的是濱海市的『林浩』了嗎?」
「那個林浩多半是用來租這間書店的假身份。」楚風一本正經地胡扯,「我剛才觀察了一下屋裡的陳設布局,發現極具專業強迫症。你聽我的,把這二十三個人里的這個方寒,放進公安內網單獨跑一遍,重點查他有沒有醫學背景,尤其是外科。我懷疑他和林浩是同一個人!」
趙北辰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執行力是真的強。
他從車裡撈出筆記本電腦,蹲在舊書店門口就開始噼里啪啦地敲鍵盤。
楚風回到屋裡繼續假裝查看物證。
蘇念正蹲在角落裡用鑷子從一個收納盒內壁提取纖維物。
「蘇念,你能不能幫我判斷一下,留下這些戰利品的人,從收納習慣和物品保存方式來看,有沒有可能是醫學從業者出身?」
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職業好奇心。」
蘇念低頭繼續用鑷子工作,同時開口說。
「收納盒的擺放間距完全等距,每個盒子內部都用醫用擦拭紙做了襯墊,物品擺放角度高度統一,標籤字跡的書寫特徵與醫囑處方體高度一致。」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你注意看那些收納盒的編號順序,不是按時間排列的,是按身體部位分類的。頭部相關物品在最上排,胸腔區域在中間,四肢末端在最下面。」
楚風聽到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快從皮膚里蹦出來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習慣性地把人體當成一個系統來分區管理。」蘇念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的初步判斷是,此人要麼受過系統的醫學訓練,要麼在醫療機構工作過很長時間。」
楚風在心裡給蘇念豎了個大拇指。
雖然她的推理方向完全正確,但她永遠不會知道,楚風早在十分鐘前就已經從一個賣陰間會員的無良客服那裡,花了一份外賣的錢(十塊錢信譽值)買到了終極答案。別人靠縝密邏輯抽絲剝繭,楚風純靠開卷考試作弊,這就是信息差碾壓的快樂。
門口傳來趙北辰壓抑著興奮的嗓音。
「楚哥!查到了!你快過來看!」
楚風快步走出去。
趙北辰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手指頭戳著筆記本屏幕上的一張照片。
「第17號購買者,收件人叫方寒,我用這個名字跑了一遍內網,跳出來一條2019年的行政處罰記錄。方寒,男,1982年生,原省立第三人民醫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2019年4月因術中操作失誤導致患者死亡,被吊銷執業醫師資格證。處罰決定書上還附了一張證件照。」
楚風看著屏幕上那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男人國字臉,眉骨高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里透著一種極度克制的偏執。
「然後呢?」楚風追問。
「然後就沒了。」趙北辰把頁面往下拉,「2019年4月被吊銷執照之後,這個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戶口遷移記錄空白,手機號註銷,銀行卡最後一筆消費是2019年6月在火車站買的一張去南方的票。從那之後,所有數據鏈全斷了。」
楚風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時間。
2019年6月失聯。
鐘錶匠的第一起命案發生在2019年9月。
中間剛好空了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一個喪失執照的完美主義外科醫生,從崩潰走向瘋狂。
「北辰,你再幫我查一個東西。」楚風壓著嗓子說,「這個方寒被吊銷執照的那個醫療事故,患者家屬有沒有在網上發過帖子或者投訴記錄?」
趙北辰又敲了五分鐘鍵盤,然後說道。
「有,患者家屬在2019年5月向衛健委遞交了一份投訴書,投訴書里有一段原文我給你念一下。」
趙北辰清了清嗓子。
「方寒醫生在手術過程中極度冷靜,當心臟監護儀發出警報時,他甚至沒有改變手上的操作節奏,就好像他在做的不是一台手術,而是在精確校準一台鐘表。」
校準一台鐘表。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趙北辰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楚哥,鐘錶匠這個外號,不會就是從這兒來的吧?」
楚風沒有回答,把趙北辰的筆記本電腦合上,掏出手機開始給沈青松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沈,你現在在哪?」
「審訊室外面陪省廳那幫人喝茶。」沈青松的聲音壓得很低,「鐘錶匠到現在一個字沒吐,崔副總隊長的臉已經黑了三個小時了。你那邊怎麼樣?」
「我這邊不僅找到了三十七件戰利品,還順帶查出了鐘錶匠的真實身份。」
「你在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方寒,42歲,前省立三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2019年因醫療事故被吊銷執照後失聯。作案時間線跟鐘錶匠的犯罪記錄完全吻合,職業背景跟作案手法完美對應。」
楚風能聽到電話那頭沈青松的呼吸節奏明顯變了。
「你從哪查到的?」
「二十三個公文包購買記錄交叉比對出來的。老沈你相信我,這條線比審訊室里那條快一百倍。但這個消息不能走省廳專案組的渠道。」
「為什麼?」
「因為方立明已經認定我是個不務正業的實習法醫了,我現在遞上去任何東西,他都會按瞎猜處理。但如果你繞過他直接找陳局匯報,性質就不一樣了。」
沈青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你確定這條線經得起查?」
「我確定。」
「行,你們先把舊書店的物證全部封存保護好,我現在就去找陳局。」
電話掛了。
楚風轉頭看向蘇念。
蘇念已經站在舊書店門口不知道多久了,手裡捏著的證物袋剛封好口。她的視線越過鏡片,在楚風和筆記本電腦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方寒?」她問。
「你都聽到了?」
「隔音效果不好怪我嗎。」蘇念把證物袋收進口袋,垂下眼眸,一向冷靜的視線里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方寒這個人我知道,我爸以前在醫學期刊上點名表揚過他的縫合技術,說他的刀法可以用來教科書印刷。後來那個醫療事故出來之後,我爸在家嘆了好幾天的氣。」
楚風挑了挑眉毛。
蘇念的老爹,著名法醫學教授蘇衍,居然跟鐘錶匠的原型有交集。
這世界還真他媽小。
「你爸知不知道方寒後來去了哪?」
「不知道。」蘇念搖頭,「但我記得我爸說過一句話,他說方寒這種人,手裡沒有刀的時候比有刀更危險。」
楚風正想接話,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客服小吳:親,恭喜您成功解鎖鐘錶匠真實身份這一關鍵情報!系統已將此信息同步標記至深淵關聯資料庫中。順便提醒您一下,方寒這個名字在深淵組織的內部檔案中出現過三次,分別與方啟明有過兩次資金往來和一次面對面接觸記錄。換句話說,您的老朋友方啟明跟這位前外科醫生之間,可不只是師生那麼簡單哦。另外系統檢測到您今日信譽值消費已達上限,後續查詢將在明日零點刷新。祝您今晚做個好夢,不要夢見手術刀。】
楚風看完這條消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方啟明跟方寒有資金往來。
鐘錶匠不只是一個獨立的連環殺手,他是深淵組織培養出來的作品。
第37號作品。
審訊室里那個變態親口說過這個編號。
而方啟明就是給這些作品編號的人。
四十分鐘後,陳局辦公室。
楚風和趙北辰被沈青松的電話叫了回來,三個人站在陳局的辦公桌前面。
陳局把楚風列印出來的那份方寒資料翻了三遍,青瓷茶杯端在手裡,茶水都涼了也沒喝一口。聽到「2019年」和「外科醫生」這兩個詞,陳局端著杯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你的意思是,鐘錶匠的真名叫方寒,2019年以前是省立三院的外科醫生?」
「是的陳局。」楚風把趙北辰整理出來的購買者名單和方寒的行政處罰記錄並排放在桌上,「二十三個公文包購買者里,只有方寒一個人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具備外科手術級操作能力。第二,2019年中期從社會中徹底消失。第三,其購買地址是鐘錶匠在濱海市的安全屋。」
陳局把資料合上,抬頭看了沈青松一眼。
「這條線你為什麼不走省廳專案組的渠道?」
沈青松面不改色:「方立明處長認為楚風的分析方法缺乏科學依據,會議上已經明確將他排除在核心決策圈之外。如果我走正式渠道提交這份材料,方處長大概率會當場打回來。」
陳局抿了一口涼透了的茶,表情複雜得像一本翻不下去的小說。
「也就是說,省廳下來的副處長覺得我們的人是廢物,而我們的廢物十五分鐘之內就破解了省廳三個小時都沒撬開的核心問題。」
沈青松沒吭聲。
趙北辰在旁邊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裡。
楚風保持著一副畢恭畢敬的優等生表情,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陳局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夜景,然後轉過身來說了兩個字。
「先查。」
楚風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是有幾個前提條件。」陳局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方寒的身份核實工作由沈青松親自負責,走我的直簽通道,不經過省廳專案組的審批流程。第二,所有調查進展實時向我匯報,我來決定什麼時候同步給崔副總隊長。第三,楚風,你給我管住自己那張嘴,在方立明面前繼續當你的透明人,別讓他抓到任何把柄。」
「陳局您放心,我演技精湛,省廳的人絕對看不出來。」
沈青松和陳局同時看了他一眼。
那兩道目光里寫滿了四個字。
鬼才信你。
三個人走出局長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走廊里的燈管嗡嗡作響,楚風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沈青松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從現在開始,方寒這條線就是我們的暗線。」沈青松頭也不回地說,「北辰,你明天一早去省立三院調取方寒在職期間的全部人事檔案和手術記錄。楚風,你去聯繫之前審訊鐘錶匠的筆錄整理組,把他的指紋和DNA送檢比對方寒的醫師註冊信息。」
「收到。」楚風和趙北辰異口同聲。
趙北辰跟在後面小跑了兩步湊到楚風耳邊。
「楚哥,你說咱們這算不算架空省廳搞獨立調查?要是被方立明那老頭知道了,會不會把咱倆的皮剝了?」
「他剝不了。」楚風拍了拍趙北辰的肩膀,「因為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案子已經破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兜里的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客服小吳:親,您今日的破案效率已超越本系統99.7%的用戶,距離年度排行榜第一名僅差0.3個百分點。加油哦!另外友情提醒,方寒的陰間檔案中有一條尚未解鎖的S級關聯評價,評價者署名為深淵編號038。您的信譽值明天刷新後,要不要來看看呢?】
楚風鎖了屏。
編號038。
鐘錶匠是37號,那38號是誰?
他加快腳步跟上沈青松,走廊盡頭傳來方立明正在跟崔建國通電話的聲音,隱約能聽到幾個詞。
不可能。
胡鬧。
沒有科學依據。
楚風笑了一下,把手插進兜里繼續往前走。
科學不科學的先放一邊,他手機里那幫已經入土的老鐵們可不管你信不信。
他們只管打差評。至於那個神秘的038號……明晚的倒計時,才是深淵真正開始沸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