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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方寒的畫像,比他的手術刀還冷

2026-09-15 01:23:36 作者: 佚名

  趙北辰一大早就從省立第三人民醫院人事處扛回來一個牛皮紙袋子,厚得跟兩塊磚頭拍在一起似的。

  他把袋子往楚風桌上一摔,整張桌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楚哥,方寒在職期間的全部人事檔案和手術記錄,一共三百四十七頁,我連早飯都沒吃就去蹲人事處大門了。」

  楚風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標準的一寸證件照。

  照片裡的方寒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省立三院的工牌,髮型一絲不苟,下巴颳得乾乾淨淨,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克制的微笑。

  跟審訊室里那個滿臉胡茬眼神空洞的鐘表匠簡直像兩個物種。

  「這人長得也太正經了吧,我要是在醫院看到這臉,絕對放心讓他給我開刀。」趙北辰探頭看了一眼照片,嘖嘖稱奇。

  「所以他才恐怖啊。」楚風翻到第二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術記錄匯總表,「你看這個數據。」

  趙北辰湊過來瞪大了眼。

  「2014年到2019年,方寒共主刀各類胸外科手術1267台,術後30天內死亡率0.31%,遠低於全國平均水平的1.8%。」

  楚風用手指在那個數字上點了兩下。

  「零點三一。北辰,你知道這是個什麼概念嗎?」

  「不知道,我數學不好。」

  

  「意思就是他五年裡開了一千兩百多台刀,只死了四個人,而且這四個全是術前就被判定為極高風險的晚期病例。」

  楚風繼續往後翻。

  手術記錄後面附著一沓科室年度考核表,方寒連續四年被評為科室業務標兵,有兩年拿了全院的技術創新獎。

  考核評語的措辭極其統一:技術精湛,操作規範,心理素質過硬。

  「楚哥你快看這個。」趙北辰從袋子底下抽出一份複印件,「這是省立三院2017年內部刊物上的一篇專訪,標題叫《方寒:手術台上的鐘表匠》。」

  楚風接過來看了一眼標題,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到趙北辰臉上。

  「這標題是誰起的?」

  「人家醫院宣傳科起的,2017年採訪的時候,方寒自己就管自己叫鐘錶匠了。」趙北辰的表情很複雜,「採訪里有一段原話,我給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捏著嗓子模仿播音腔。

  「外科手術的本質是精密的機械工程。每一刀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應該像鐘錶的齒輪一樣嚴絲合縫。我對自己的要求是,任何一台手術的每一個步驟,誤差不能超過0.5毫米。」

  楚風聽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人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怎麼說?」

  「正常醫生會說自己追求精準,但不會把手術比喻成修鐘錶。他的核心認知里,人體就是一台機器,打開了修好了關上,跟感情和生命沒有任何關係。」

  楚風把那份專訪放下,翻到了人事檔案的最後幾頁。

  2019年3月的那台手術記錄赫然在列。

  患者姓名:周建華,男,47歲,診斷為左肺上葉非小細胞肺癌III期。

  手術名稱:胸腔鏡下左肺上葉切除術。

  主刀醫師:方寒。

  術中記錄的最後一欄,用紅筆批註了一行字:術中主刀操作失誤致主動脈弓分支血管破裂,患者失血性休克,搶救無效死亡。

  趙北辰在旁邊看得直皺眉。

  「楚哥,你說這個手術失誤是真的意外,還是他故意的?」

  「你覺得一個五年開了一千兩百多台刀只死了四個人的外科醫生,會在一台常規手術里犯這種低級錯誤?」

  趙北辰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楚風繼續往下翻。

  手術事故之後的處分決定書,衛健委的調查報告,醫院的內部通報,患者家屬的訴訟材料,方寒本人的申訴書。

  申訴書只有一頁紙,上面就寫了三句話。

  手術過程完全符合操作規範。

  患者死亡系術中不可控因素所致。

  本人拒絕接受一切不合理處分。


  「這申訴寫得跟機器人一樣。」趙北辰嘟囔。

  「不是像機器人。」楚風把申訴書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你看這字跡,每一筆的力度完全一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痕跡。一個被吊銷執照的醫生在寫申訴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蘇念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她看了一眼楚風桌上鋪得到處都是的檔案材料,走過來隨手拿起了那份手術事故調查報告。

  「你們在看方寒的檔案?」

  「蘇大專家來得正好。」楚風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位置,「你幫我看看這份術中記錄,以你的專業判斷,這個手術失誤正常嗎?」

  蘇念接過去快速掃了兩遍,眉頭越皺越緊。

  「不正常。」

  「哪裡不正常?」

  「胸腔鏡下左肺上葉切除術,主動脈弓分支血管的位置是固定的,任何一個合格的胸外科主治都不可能在這個位置犯錯。」蘇念指著術中記錄上的一個參數,「而且你看這裡,術中出血量在前四十分鐘只有80毫升,說明前面的操作極其精準。然後在第四十一分鐘突然血管破裂,出血量瞬間飆到2000毫升以上。」

  「你的意思是?」

  蘇念把報告放回桌上,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前四十分鐘的操作水平,和第四十一分鐘的失誤,不像是同一個人做的。換個說法,以方寒的技術水準,他要麼全程不會犯錯,要麼就是在那一刀上主動選擇了犯錯。」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趙北辰小心翼翼地舉了一下手。

  「所以,這不是醫療事故,這是一台做到一半變成謀殺的手術?」

  蘇念沒有正面回答,她把咖啡放在桌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

  「我昨晚回去問了我爸。」

  楚風耳朵豎了起來。

  「我爸說,方寒當年在學術圈有一個很不好的傳聞。有同行私下議論,說方寒做手術的時候,眼睛裡從來沒有患者,只有術野。別人看到的是病人的身體,他看到的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結構性問題。」

  「這傳聞來源是誰?」

  「他的前妻。」蘇念翻到手機里的一條備忘錄,「方寒前妻叫張敏,也是省立三院的護士。兩人2016年結婚,2019年5月離婚。離婚原因在法院卷宗里寫的是感情破裂,但我爸聽醫院的老同事說,張敏在離婚前跟閨蜜哭訴過一句話。」

  「什麼話?」

  蘇念看著手機上的文字念了出來。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手術台上做手術時一模一樣。」

  趙北辰打了個寒顫。

  「這什麼變態。」

  楚風沒說話,他低頭翻開檔案最後夾著的一份離婚判決書副本。

  判決書上記載,方寒在離婚訴訟中未出庭,未提交任何書面答辯,也未申請財產分割。

  法院以缺席判決的方式准予離婚。

  「他連離婚都不在乎。」楚風把判決書合上,「老婆走了無所謂,錢沒了無所謂,唯一讓他崩潰的是不能再拿手術刀了。」

  蘇念點了一下頭。

  「你的心理畫像方向是對的。對於這種極端的技術型人格,手術刀就是他全部的自我認同。被吊銷執照等於剝奪了他存在的意義。」

  「所以他找了個替代品。」楚風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上那份標題為《方寒:手術台上的鐘表匠》的專訪,「他不能在手術台上切了,就去外面切。每一次殺人,對他來說都是一台完美的手術。三十七個受害者,三十七台手術,他在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還是那個零點三一的天才外科醫生。」

  趙北辰聽得頭皮發麻。

  「那他殺人的時候用節拍器是怎麼回事?」

  「手術室里有心電監護儀。」蘇念回答了這個問題,聲音很平,「正常手術中,醫生的操作節奏會下意識地跟心電監護儀的嘟嘟聲同步。方寒被吊銷執照後沒有了手術室的環境,他就用節拍器模擬那個聲音,幫助自己進入手術狀態。」

  「每分鐘72下,正常人的靜息心率。」楚風補了一句。

  趙北辰的臉已經白了。


  「我操,這人比恐怖片還恐怖。他殺人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在做手術?」

  「他殺人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在做一台完美的手術。」楚風糾正了一個關鍵的字。

  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沈青松拎著一個文件袋走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楚風,方寒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和鐘錶匠吻合?」

  「百分之百吻合。」沈青松把文件袋扔在桌上,「另外我剛從審訊室過來。省廳的方立明他們熬了一宿沒撬開他的嘴,剛才去走廊抽菸的間隙,我借著進去送水的功夫,詐了他一下,把方寒這個名字直接甩到了他臉上。」

  「他什麼反應?」

  「他笑了。」沈青松搬了把椅子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笑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們終於知道我的名字了,但你們永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用這個名字。」

  楚風心裡咯噔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就閉嘴了,再問什麼都不開口。」沈青松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紅棗水,「但是他臨閉嘴之前,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你們那個小法醫,應該已經在翻我的病曆本了吧。他翻完之後,讓他來找我聊聊,我給他講一個故事。」

  趙北辰在旁邊插嘴。

  「什麼故事?」

  沈青松看了楚風一眼。

  「他說,一個鐘錶匠是怎麼從修鐘錶變成拆鐘錶的故事。」

  楚風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了手機,屏幕正好亮了一下。

  【客服小吳:親,檢測到您的心率已達到每分鐘97次,離您研究對象的72次還差一點點呢。要不要購買我們的「冥想降壓套餐」,幫您回歸冷靜?另外溫馨提示,鐘錶匠方寒的陰間檔案中有一條來自編號038的關聯評價,明日零點信譽值刷新後即可查閱。038號在差評里親切地稱呼方寒為師兄。師兄哦親,您品品這關係。】

  楚風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看著沈青松。

  「老沈,方寒說他要跟我聊。」

  「你想去?」

  「我得去。」楚風站起來拍了拍檔案上的灰,「他現在主動開口,說明他憋著一肚子話想說,這種自戀型犯罪者最怕的不是坐牢,而是沒有觀眾。他需要一個人聽他解釋自己有多牛,我正好可以當那個捧哏。」

  沈青松猶豫了幾秒。

  「我陪你一起。」

  「不行,他指名要我一個人。你在外面看監控就行。」

  蘇念突然開口了。

  「楚風,你去審訊室之前,把這份心理畫像的初稿看完。」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A4紙遞過來。

  楚風接過去展開一看,上面是蘇念手寫的一份簡要心理畫像。

  核心人格特徵:極端的技術型自戀,對精密操作的病態執著。

  犯罪動機本質:通過殺人復現手術過程,維持自我認同。

  情緒觸發點:任何暗示他技術不完美的刺激,會導致其防禦機制瞬間瓦解。

  應對策略建議:切勿正面否定其技術,先滿足其表演欲,再從技術細節的瑕疵處精準戳破。

  楚風看完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蘇大專家,你這份畫像值多少錢?」

  「不收錢。」蘇念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時,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但你從審訊室出來之後,欠我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

  「解釋你是怎麼在翻了十分鐘屍檢照片之後,就能推導出一個消失五年的外科醫生的藏身地址的。」

  楚風乾笑兩聲往門口退。

  「我回來請你喝奶茶行不行?」

  「不行。」

  「兩杯。」

  「不行。」

  「三杯加一份芝士蛋糕。」

  蘇念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楚風把這理解為默認了,腳底抹油溜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趙北辰追上來扯住他袖子。

  「楚哥,你真要一個人進去面對那個變態?萬一他發瘋怎麼辦?」

  「他戴著手銬腳鐐,還能從審訊桌後面飛過來咬我不成?」

  「那倒不會,但他嘴巴比手術刀還毒啊,萬一把你說崩潰了呢?」

  楚風拍了拍趙北辰的肩膀。

  「北辰,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我是一個每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法醫,活人再怎麼嘴毒,還能毒得過地府老鐵?」

  趙北辰想了想,覺得好像確實有道理。

  楚風轉過身繼續往審訊室的方向走,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兜里的手機。

  038號。

  方寒的師兄。

  鐘錶匠是37號,038緊隨其後,深淵的編號排列意味著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審訊室里那個把殺人當手術的瘋子,手裡握著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楚風走到審訊室門口,透過單面玻璃往裡看。

  方寒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鐵椅子上,雙手平放在審訊桌面,十根手指的間距完全均等,脊背直挺。

  他的目光正對著單面玻璃,嘴角掛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笑。

  那不是嘲諷,也不是挑釁。

  那是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開始前,看向手術台時的表情。

  楚風深呼一口氣,伸手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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