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反手把門帶上。
門鎖落扣啪嗒一聲,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砸出悶響。方寒端坐在鐵椅子上,目光自下而上刮過楚風的臉。
楚風拖開鐵椅子,坐下,順勢把蘇念畫的那張側寫草圖折了兩道壓在大腿根。
「你來了。」方寒開口。
「說吧,你要講什麼故事。」楚風雙手交叉疊在桌面。
「不急。」方寒歪過脖頸,手腕隨之牽扯,金屬鏈條在不鏽鋼桌面上蹭出刺耳的動靜。他眼皮外翻,上上下下打量著對面的人。
「先讓我看看能逼得深淵重新排兵布陣的年輕法醫到底長什麼樣。」
楚風喉結滑了一下,胃裡沒來由地一陣翻騰。
「看夠了沒?」
「夠了。」方寒眼底浮起一點詭異的讚賞,「你的脈搏跳動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這說明你現在很害怕。但你的手指沒有發抖,說明你在害怕的同時還能控制末梢肌肉群。」
楚風心裡直罵娘。
「謝謝誇獎,我專門練過。」
「練什麼?」
「送外賣的時候端酸菜魚不灑湯。」
方寒愣了半秒,嘴角肌肉極其生硬地扯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指名要我來。省廳那幫人的級別比我高多了,崔副總隊長的工齡比我年齡還大。」楚風拋出問題。
「因為他們很無聊。」方寒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不無聊?」
「我來的路上還在想晚飯吃什麼呢,你說呢?」方寒再次歪頭,「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按照流程在執行任務,你是真的在看我。」
「你高估我了。我看你的眼神跟看解剖台上的標本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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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區別,標本不會給你回信息。」方寒的語速放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我答應給你講故事的。」方寒重新坐直身體,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對齊。
「鐘錶匠從修鐘錶變成拆鐘錶的故事?」
「對,但你來晚了一步。」方寒垂下眼帘,「今天凌晨四點,有人來過這間屋子。」
楚風頭皮發麻。他質問對方是不是省廳的人。
方寒兩手交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一個穿便裝的男人出示了省廳技術處的證件說是來做例行安全檢查。他進來之後關掉了角落的錄音設備,跟我說了三句話。」
楚風坐直身體追問內容。
「第一句是師弟好久不見。」方寒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破天荒出現了一道裂痕。
楚風的大腿根不由自主地繃緊。
「第二句是你的作品我都看過了,手法退步了。」
方寒抬起那雙修理過無數人體零件的眼睛,直直撞上楚風的視線。
「第三句他說你旁邊那個小法醫的手機很有意思,他也想搞一個。」
楚風感覺渾身的血液全衝上了天靈蓋,連掩飾表情的力氣都抽不出來。
方寒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緩緩點了一下頭。
「看來你確實有東西。」
楚風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別怕。他不是來殺你的。深淵從來不在自己的地盤上殺人,嫌太髒。他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方寒的聲音轉平,「他就在這座城市,而且他不打算走。」
十分鐘後。
楚風從審訊室出來,一直走到走廊最深處的監控死角,才把這通審訊內容原原本本倒給沈青松。
沈青鬆手里的保溫杯晃蕩了一下,茶水濺在了手背上。
「你確定那個人是零三八號?」
「沒法確認編號。但方寒說那人是同門,而且那人知道我的秘密。」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頭頂排風扇呼呼的運轉聲。
沈青松立刻掏出手機撥打內線號碼。
「小劉幫我調今天凌晨三點到五點審訊區走廊和審訊室的全部監控錄像,對,包括備用機位。十分鐘之內發我郵箱。」
掛斷電話,沈青鬆緊緊盯著楚風。
「你信方寒的話?」
「信一半。他是個自戀型變態,說話肯定有表演成分。但零三八此刻就在濱海市這件事他沒必要造假。」楚風用鞋底蹭著牆根的瓷磚縫,「凌晨混進重案組審訊室,要是監控真被人動了手腳,深淵的滲透力就太可怕了。」
「假工作證加假出入卡就能混進來,說明他對我們的安保布控一清二楚。」沈青松咬緊了牙關。
楚風兜里傳來一陣陣震動。他借著轉身的動作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客服小吳:親,剛才那段審訊您的心率起伏很有看點哦!方寒提到的深夜來客已被本系統同步檢索到陰間活動軌跡。這位零三八號在本市至少使用了三個假身份入住三家酒店。需要查看詳細信息嗎?僅需三十點信譽值,搭配本季限定鬼眼追蹤術效果更佳哦。】
楚風咬著後槽牙點下確認鍵。
【叮,消費成功。零三八號疑似代號調律師。近七日在濱海市行蹤如下。第一身份王建軍,男,四十五歲,六月二日入住城東錦江之星四一七房間。第二身份劉志遠,男,四十三歲,六月四日入住城南漢庭酒店六一二房間。第三身份趙國強,男,四十四歲,六月六日入住城西全季酒店八零三房間且至今未退房。】
【備註補充,此人每次入住時長不超過三十六小時,更換酒店必繞圈反跟蹤,反偵查評級A加。最後友情提醒,全季八零三目前還是已入住狀態哦。】
楚風看著屏幕上的位置信息,抬起有些發乾的嗓音。
「老沈,我的線人說零三八代號調律師。這周他用了三個假身份證住過城東錦江之星城南漢庭和城西全季。現在人就在城西全季八零三,沒退房。」
沈青松的眼睛立刻亮起火光,什麼也沒問,轉頭就走並掏出電話。
「趙北辰你在哪?手裡的飯盒給我扔了。跑一趟技術科調這三家酒店的大堂監控和登記系統。關鍵信息我發你手機。」
「沈隊你等下我拿筆……」電話那頭有些含糊。
「拿個屁的筆!馬上辦!」
沈青松掛了電話轉身叮囑楚風絕對不許亂跑,隨後大步朝陳局辦公室走去。
四十分鐘後,技術科。
三塊顯示屏上同時滾動著三家酒店的大堂監控。趙北辰十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
蘇念靠在電腦桌旁盯著屏幕。
「錦江之星四一七。六月二日下午兩點十四分。」趙北辰按下空格鍵定格畫面。
畫面里是個穿灰色衝鋒衣的男人,鴨舌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頜線。步幅和胳膊擺幅像尺子量過一樣精確。
「職業習慣。」蘇念做出判斷,「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走路擺幅高度一致,普通人做不到。」
趙北辰切到漢庭六一二。衝鋒衣男人換了漁夫帽。
蘇念掃了兩眼便確認是同一人。她指著屏幕指出對方右肩略高重心偏右的骨骼特徵。
第三段全季八零三的監控里,那人換了深藍色夾克加口罩。
沈青松臉色陰沉。
「他進全季之前從停車場繞路,過正門不入先去便利店排查尾巴。這套反跟蹤動作太熟練了。但是正臉完全被規避,智能修復也做不到人臉比對。」
楚風正想接話,大腿內側的手機屏幕亮了。
【客服小吳:親,酒店大堂拍不到,外面的交通監控就不一定了哦。全季正門朝南,西林路有三個交通攝像頭。他從便利店折返過馬路必須看紅綠燈,三十五度俯拍的絕佳機位哦。以上信息免費贈送,給個五星好評嘛。】
楚風在心裡給這破客服燒了三根香,隨即清了清嗓子。
「北辰,查西林路的交通監控。他從便利店出來過馬路等紅綠燈的時候,絕對會抬頭。」
趙北辰滿眼崇拜地望過來。
「我以前在那條路送外賣因為不看燈被拍過很多次,罰到我懷疑人生。」楚風扯謊都不帶打磕巴。
兩分鐘後。屏幕上切出西林路下午一點四十三分的畫面。
灰衣男人站在斑馬線前,抬頭看街對面的信號燈。帽檐抬起不到兩秒鐘。
趙北辰敲下截圖鍵,做圖像清晰化處理。
一張輪廓分明的男人面孔浮現在屏幕中央。那突出的眼眶骨骼與方寒驚人地相似。
系統比對結果跳出。
韓覺,四十一歲,曾任麻醉師,五年前離職失聯。
「外科醫生配麻醉師。完美的手術室班底。」蘇念聲音很輕,卻砸在每個人心上。
深淵零三八號調律師,就在十二公里外的全季酒店。
「他明天上午十點退房。」楚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只剩十五個小時。
沈青松二話不說轉身往外跑,趙北辰抄起椅背上的外套緊跟其後。
偌大的技術科只剩楚風和蘇念。
蘇念轉過頭,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楚風的褲兜。
「你的線人連交警大隊罰單背後的探頭角度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楚風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正要扯皮,兜里的手機突然像瘋了一樣連續高頻震動。
楚風不顧蘇念的打量,一把抽出手機劃開屏幕。
【客服小吳:紅色預警!全季八零三號房間的房卡,二十秒前在電梯間刷了一次。親,您的獵物下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