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散了場,趙北辰抱著一摞材料風風火火衝出去籌備行動物資,沈青松拉著蘇念去隔壁敲定偽裝細節。
楚風一個人癱在角落的鐵椅子上,手機屏幕的幽綠色光映著他發青的臉。十分鐘前他還企圖用「當個掃地大爺」來逃避危機,現在卻已經被強行綁定了「植物人誘餌套餐」。
他沒有急著起身。
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方寒是鐘錶匠,韓覺是調律師,兩個人都是方啟明的徒弟。
方寒抓住了,交代了韓覺的代號和身份。
韓覺跑了,正在城西老破小區里磨刀霍霍。
蘇念的釣魚計劃從邏輯上沒毛病,但有個巨大的漏洞。
他們根本不知道韓覺盯上一個獵物之後,具體的行動節奏是什麼。
是今晚就動手?還是要觀察三天五天七天?
如果蘇念明天就上街溜達,而韓覺的習慣是跟蹤半個月才下手,那特警們總不能在巷子裡蹲半個月的坑吧。
蹲這麼久,那趙北辰的腰椎間盤恐怕要先投降了。
楚風抖著手指劃開APP,回到方寒那三十七條差評的列表頁面。
之前破案的時候他只看了關鍵線索,什麼作案時間什麼兇器特徵,那些零碎的吐槽細節全被他一目十行給跳過去了。
現在他決定一條一條地把這些差評重新翻出來仔細看。
第一條差評來自編號零零三的受害者,一個五十七歲的退休會計。
【一顆星差評。這人有病吧,殺我之前跟蹤了我整整七天。第三天他居然排在我後面買了同一家饅頭店的韭菜餡包子,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衝我笑了一下,笑得比我家小區物業催繳費的嘴臉還假。第五天我在公園遛彎的時候他拿個小本本在長椅上寫寫畫畫,我還以為是搞測繪的。第七天晚上八點零三分,我剛把遛彎的運動鞋換成拖鞋,門就被撬了。時間卡得比我每個月十五號發退休金還准。】
楚風盯著這段文字。
七天。
他趕緊往下翻第二條。
編號零零九的受害者,三十五歲的中學數學老師。
【一顆星差評。兇手蹲在我家對面的早餐攤吃了七天早飯,那個攤子的油條我吃了三年都沒見過回頭客來七天不換樣的。第一天他裝作等人,第二天他假裝打電話,第四天他連外套都換了但我認出來他的鞋沒換。但是我當時只是覺得這人奇怪,根本沒想到第七天晚上他就拿著手術刀破窗進來了。我死前唯一的遺憾就是沒報警說有個變態天天蹲在早餐攤偷看我。還有,他記我作息記得比我自己用的課程表還精確,我到底是個數學老師還是他才是?】
又是七天。
他接著翻。
編號零一四,四十八歲的計程車司機。
【一顆星差評。讓我理一下時間線。周一,有個人坐了我的車從火車站到西郊小區,付錢的時候多給了我五塊錢。周二,這人又坐了我的車,從便利店到菜市場,那才一公里你打什麼車?周三,他站在我加油的加油站旁邊喝瓶裝水。周四我休息沒出車,他居然出現在我家樓下的藥店裡。周五周六他消失了兩天,周日晚上他進了我家。從第一次坐我車到殺我,整好七天。這人的耐心比我在計程車里等過最磨嘰的乘客還強十倍。】
七天。
又是七天。
楚風一口氣翻完了十二條差評,脊背靠著椅子越滑越低。
每一條都提到了七天的跟蹤期。
每一條都提到了兇手會在前三天近距離接觸目標,中間用兩天確認作息規律,最後兩天消失製造安全錯覺,第七天準時收網。
這套流程精確得離譜。
他掏出筆在手背上飛速寫下幾個關鍵節點。
第一天到第三天,近距離接觸並記錄目標的出行路線和作息時間。
第四天到第五天,遠距離觀察並反覆核實數據。
第六天,消失。
第七天,動手。
楚風剛寫完最後一個字,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客服小吳:喲,楚老闆您這是在復盤啊?效率不錯嘛。順便提醒一下,方寒和韓覺雖然是同門師兄弟,但韓覺的跟蹤流程和方寒一模一樣哦。深淵組織內部有個標準作業手冊,代號SOP-07,所有清道夫的狩獵周期統一為七天,這是方啟明親自定的規矩。違反SOP的清道夫會被組織內部處理掉呢。】
【客服小吳:這條信息免費,算我請客。不過您要是想看SOP-07的完整文檔,那就得另外收費了哦。雙十一打折,八折優惠,僅需兩百信譽值。】
楚風直接無視了推銷GG,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出會議室。
他在走廊盡頭截住了正從蘇念那邊出來的沈青松。
「老沈!我知道韓覺什麼時候動手了!」
沈青松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摁到牆根底下,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開口:「你又收到消息了?」
「我把方寒那三十七個受害者留的信息全翻了一遍。」楚風喘著氣,把手背上寫的字湊到沈青松眼前,「每一個受害者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兇手在動手之前會跟蹤目標整整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沈青松皺著眉頭盯著楚風手背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跡。
「你確定?」
「十二個人說的話一字不差,第一天到第三天近距離接觸,第四天第五天遠距離觀察,第六天人間蒸發讓你放鬆警惕,第七天晚上準時上門收割。」楚風拍著胸脯保證,「這幫深淵的殺手搞了一套標準流程,比我以前跑外賣用的配送SOP還死板。」
沈青松沉默了幾秒鐘。
「如果韓覺也遵守這套流程的話,那他跑出酒店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挑選目標,然後進入七天跟蹤期。」
「對,所以蘇念明天上街不會有危險。」楚風伸出指頭比劃著名,「韓覺起碼要花三天時間確認蘇念的行動路線夠不夠規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只會遠遠地看,不會動手。」
沈青松的表情稍微鬆弛了一點,但緊接著又擰了回去。
「那第七天呢?」
「第七天就是我們收網的時間。蘇念走六天固定路線把韓覺餵飽,第七天晚上他過來動手的時候,趙北辰帶人堵他個正著。」
沈青松來回踱了幾步,突然轉頭盯著楚風。
「你那個線人到底什麼來路?三十七個受害者的信息他全有?」
楚風被這一問噎得差點翻白眼,只好搬出那套用了八百遍的說辭。
「老沈你就別問了,這種渠道我說出來你也沒法寫進報告裡。你就當我命好,認識了一群消息特別靈通的民間偵探愛好者。」
「民間偵探愛好者能知道五個省的案件細節?」
「人家那個論壇水平很高的,比某乎上那幫鍵盤俠強多了。」
沈青松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最終選擇不再追問,轉身大步往陳局辦公室走。
「我去跟陳局報告,行動周期拉長到七天。你趕緊去跟蘇念說清楚,讓她別第一天就使勁表演,先把路線走自然了。」
楚風正準備去找蘇念,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抽搐。
【客服小吳:親,您剛才的分析基本正確,但漏了一個小細節哦。SOP-07里有一條補充條款,當目標具有醫療背景時,跟蹤期的第三天清道夫會主動製造一次偶遇來測試目標的警惕性。通過測試才會進入後續流程,不通過則放棄目標另選。這條免費,五星好評記得給哦。】
楚風看著這條消息,腦袋裡飛速轉了一圈。
偶遇測試。
也就是說韓覺會在第三天主動出現在蘇念面前,假裝是路人甲,看她的反應。
如果蘇念表現得太警覺,韓覺會立刻放棄。
如果蘇念表現得毫無防備,韓覺才會咬鉤。
這就是說蘇念必須在第三天完美地演一個毫無防範意識的普通護士。
楚風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轉身推開了蘇念的辦公室門。
蘇念正對著一面小鏡子把頭髮盤成護士常見的低馬尾,手法熟練得讓人懷疑她上輩子就是幹這行的。
「你不敲門的嗎?」蘇念頭也沒回。
「緊急情況來不及講禮貌。」楚風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轉椅上,把手背伸到她跟前,「你看看這個。」
蘇念掃了一眼他手背上的字,眉頭挑了起來。
「七天跟蹤期?你從哪分析出來的?」
「方寒的三十七個案子裡,每個受害者都提到了被跟蹤七天的細節。我把時間線全拉通了,發現這幫深淵殺手有一套標準化的獵殺流程。」
蘇念放下鏡子轉過身來,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用看論文的表情審視著楚風手背上的字。
「第一天到第三天近距離接觸,第四天第五天遠距離觀察,第六天消失,第七天動手。你的意思是韓覺也會按照這套流程來?」
「不是我的意思,是深淵組織內部的標準操作流程。」楚風咬了咬嘴唇,「還有一個關鍵信息,第三天韓覺會製造一次偶遇來測試你的警惕性。」
「怎麼測試?」
「就是故意出現在你面前,看你會不會慌。你如果表現得太緊張或者到處張望找人,他當場就會消失換目標。」
蘇念沉默了兩秒,從桌上拿起一支原子筆轉了兩圈。
「所以第三天是關鍵。我必須在他故意出現的時候表現得像個完全沒有察覺的傻白甜護士?」
「對,你得讓他覺得你好欺負。」楚風一攤手,「但問題就在這裡,蘇法醫,你這張臉上就差寫著四個大字,生人勿近。你確定你能演一個毫無防備的軟妹子?」
蘇念慢慢轉過頭來,嘴角往下一壓。
「楚風,你上次在審訊室里冒充老練刑警把方寒逼到心態崩裂的時候,我可一句都沒吐槽你的演技。」
「那不一樣,我那是臨場發揮超常表現。」
「你那是硬著頭皮胡說八道。」蘇念的嘴角終於揚了起來,但揚的方向讓楚風脊背發涼,「放心,演戲這種事情,我比你想像的拿手。」
「你?」楚風滿臉的不信任,「你上次去超市買酸奶,收銀員多收了你兩塊錢,你當場拿出手機計算器把人家按在櫃檯上算了三遍帳。這種人去演傻白甜?」
「那是因為她確實多收了我兩塊錢。」蘇念的語氣理直氣壯,「而且我已經想好了第三天的應對方案。」
「什麼方案?」
「他製造偶遇的時候我就低頭看手機,臉上帶著護士下了夜班之後,又必須強撐著去社區醫院做血透的那種雙重疲憊表情,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這不叫傻白甜,這叫社會性冷漠。韓覺要的不是傻,是麻木。」
楚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蘇念這個分析角度確實比他想的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韓覺挑的獵物從來不是傻白甜,而是那些對周圍環境已經喪失了敏銳度的人,每天兩點一線活成了提線木偶。
「行,你說得有道理。」楚風認輸般地點了點頭,「那前三天你就正常走路線,第三天他出現的時候你該看手機看手機該發呆發呆。但是有一點必須提前說好。」
「說。」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你的槍和防刺服不能離身。我知道你想演得逼真,但你要是為了不讓韓覺看出破綻把保命的傢伙事丟了,我第一個衝上去把你綁回局裡。」
蘇念的手指停在原子筆的筆帽上,抬起眼皮看了楚風一眼。
那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楚風看不太懂,但總覺得不像是嘲諷。
「放心,我雖然理性但不傻。」蘇念站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件薄款的速干長袖衫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防刺內襯穿在護士服裡面看不出來,槍綁在大腿內側用彈力繃帶固定,不影響行走步態。」
楚風看著她說這番話時那個認真到變態的表情,忽然覺得蘇念這個人要是哪天轉行去當臥底,全中國的毒梟加起來都不夠她一個人收拾的。
「還有一件事。」楚風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蘇念一眼,「第四天到第五天韓覺會拉遠距離用望遠鏡或者長焦觀察你的路線。這兩天趙北辰的人不能出現在你方圓兩百米以內。」
「那你呢?你不是躺在擔架上當植物人嗎?」
「救護車停在社區醫院門口,離你的路線三百米。如果韓覺從第三天進入到第四天的遠距離觀察階段,說明他已經咬鉤了。到時候我會通過對講機通知沈隊調整特警的伏擊位置。」
蘇念點了一下頭,把速干長袖衫疊好放進背包里。
「楚風。」
「嗯?」
「你今天的分析水平比平時高了不少,像個真正的法醫了。」
楚風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蘇念第一次正面誇他,嘴角剛想翹一下就被蘇念的後半句話按了回去。
「但你手背上那些字寫得跟鬼畫符一樣,下次用紙。」
楚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字跡,默默把手往褲子上蹭了兩把,灰溜溜地出了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楚風的手機又亮了。
【客服小吳:親,最後再補一條關鍵信息。根據陰間側追蹤記錄,韓覺的跟蹤起點永遠是清晨六點到七點之間。他習慣在目標出門的第一個瞬間就開始計時。所以蘇念明天早上的出發時間非常重要,太早太晚都會影響韓覺的咬鉤概率哦。建議設定在六點四十五分,這個時間段最符合社區醫院護士的通勤習慣。】
【客服小吳:另外系統檢測到韓覺十五分鐘前在城西的一家文具店購買了一個帶日曆功能的皮面筆記本和三支不同顏色的標記筆。紅色標記行動路線,藍色標記時間節點,綠色標記薄弱窗口。跟方寒那幫人的習慣一模一樣。】
【客服小吳:他開始選人了哦親。倒計時七天,祝您好運。要不要買個平安符?陰間開光的那種,比廟裡的靈,買一送一。】
楚風把手機塞回口袋,沿著走廊快步走向沈青松的辦公室。
他推開門的時候,沈青松正掛斷和陳局的電話。
「局長批了,行動周期改成七天。特警分三班倒,保證全程有人在崗。」沈青松把對講機丟到桌上,揉了揉太陽穴,「你那邊還有什麼新消息沒有?」
「有,兩條。第一條,韓覺的跟蹤起點是每天早上六點到七點。蘇念明天出發的時間定在六點四十五分最合適。第二條,韓覺十五分鐘前買了一套做標記用的筆記本和彩色筆。紅色標路線藍色標時間綠色標弱點,他已經開始選下一個目標了。」
沈青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也就是說如果蘇念明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城西的路線上,韓覺很有可能當天就鎖定她?」
「概率極大。」楚風在沈青松桌上的菸灰缸旁邊拍了一下桌面,「但是老沈你必須把特警的位置拉到五百米以外。韓覺是前麻醉師,受過專業反偵查訓練,距離太近他一眼就能嗅出來。前三天我們只能用遠程監控和蘇念身上的微型定位器掌握情況,不能有任何人為的接觸。」
「五百米。」沈青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知道五百米意味著什麼嗎?萬一蘇念在這三天裡出了任何意外,我們趕過去最快也要四十秒。對一個職業殺手來說,四十秒夠他殺三個人了。」
「所以蘇念身上有槍有防刺服。」楚風的嗓音比平時沉了不少,雖然手心裡全是冷汗,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頂了回去,「而且我就在三百米外的救護車裡躺著呢,真出事我第一個收到消息。」
沈青松盯著楚風看了好一會兒。
「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靠譜了?」
「大概是從我發現演植物人也得有技術含量的時候開始的吧。」
沈青松嗤笑了一聲,拎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趙北辰,明早五點半全員到崗,行動代號改成七日釣魚。你負責把伏擊點位全部後撤到五百米線外。對,你沒聽錯,五百米。有意見保留,執行就完了。」
對講機里傳來趙北辰含著肉包子咕嚕咕嚕的含糊回應。
楚風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沈青松叫住了他。
「楚風,你那個線人如果還有新消息,第一時間給我。」
「放心。」楚風頭也沒回地揮了揮手,「他比外賣平台的系統推送還及時。」
他關上門走出三步,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客服小吳:親,韓覺剛從文具店出來,正沿著城西仁和路往南走。他在社區醫院門口停了三秒鐘,往裡面看了一眼。】
楚風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裡。
魚還沒下水,鯊魚已經在岸邊轉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