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舊居民區後巷，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麵包車。
車廂里的空調早就罷工了，只有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廢品站淘來的小風扇，在拼命地搖著腦袋。
楚風直挺挺地躺在用木板臨時拼湊的擔架上，鼻孔里插著兩根根本沒接氧氣瓶的透明塑料軟管。此時，楚風的臉很綠。
他用僅能活動的眼珠子，死命瞪著坐在旁邊馬紮上的趙北辰。
趙北辰手裡捧著一個油汪汪的塑膠袋，正把第三個大蔥豬肉餡的包子往嘴裡塞。濃郁的蔥蒜味，混合著車廂里的汗酸味，直接順著軟管往楚風的肺管子裡鑽。
楚風實在憋不住了，一把扯掉鼻子上的塑料管。
「趙北辰，你是不是有病！」楚風壓低聲音在車廂里咆哮，「這都第三天了，你天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在車裡吃大蔥肉包子！我演的是個植物人，不是個用來熏臘肉的火爐！」
趙北辰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一樣，趕緊把包子咽下去，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猛灌了一口。
「這不是為了補充體力嘛。」趙北辰伸出油乎乎的三根手指頭，在楚風眼前晃了晃，「沈隊說了，今天是最關鍵的第三天，韓覺那個變態肯定會在今天進行偶遇測試。」
他打了個飽嗝，接著說道：「萬一待會兒發生突發情況，我得有勁兒衝出去救蘇法醫啊。」
楚風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重新把塑料管塞回鼻孔里，雙手交疊在胸前擺出一個極其安詳的姿勢：「就你吃這麼多大蔥，出去一開口就能把韓覺直接熏暈過去，根本用不上你那身腱子肉。」
突然，對講機里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沈青松那破鑼般的嗓音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響：「頻道里所有人，保持絕對安靜！」
五百米外的隱蔽指揮車裡，沈青松正盯著面前的一排監控屏幕。
「目標獵物蘇念，已經到達指定起始位置。」沈青松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前兩天的遠距離觀察階段，我們沒有發現韓覺的蹤跡。但根據楚風提供的線索，今天是韓覺必須近距離接觸目標的日子。」
沈青松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熬了三個大夜的疲憊，語速很快，吐字卻非常清晰：「各單位把眼睛都給我瞪大點！五百米警戒線外的特警小組，隨時準備接應。」
對講機里傳來兩聲短促的敲擊聲，表示收到。
楚風躺在擔架上，摸出兜里那個屏幕閃著幽綠色光芒的手機。
【客服小吳：親，早上好呀。】
【客服小吳：陰間天氣預報提示您，今天城西有血光之災哦。】
【客服小吳：系統檢測到目標人物韓覺，正在靠近您的所在區域。】
【客服小吳：現在下單金鐘罩鐵布衫，買一送一，還送超度大禮包一份。】
楚風熟練地把這個煩人的客服小吳拉進系統小黑屋，屏蔽十分鐘。隨後，他按下通訊器的送話鍵。
「老沈。」楚風的嘴唇幾乎貼著麥克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深不可測的情報大亨，「我這邊的私家線人剛剛給我發了消息，韓覺已經進場了，就在這片區域裡。」
指揮車裡的沈青松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技術科，把老街路口的所有實時監控畫面切到主屏幕！啟動人臉動態識別系統，把過去兩天在這個路段出現過的人，全給我拉出來過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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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分成了十二個小格子。
蘇念穿著一套略顯陳舊的粉色護士服，出現在二號格子的畫面里。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廉價的帆布包，腳步不快不慢。
蘇念完美復刻了一個剛上完大夜班又要去社區醫院做透析的倒霉護士形象。她的背微微弓著，肩膀無力地垮塌下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珠子都懶得多轉一下。
楚風盯著手機里同步過來的監控畫面，忍不住咋舌：「這女人要是去混娛樂圈，那幫拿獎拿到手軟的影后全得去要飯。」
趙北辰把臉湊到楚風的手機屏幕前，撓了撓後腦勺：「蘇法醫平時在局裡走路帶風，怎麼今天看著跟丟了魂一樣？」
「因為韓覺就喜歡這種，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還不敢吱聲的行屍走肉。」楚風把屏幕往趙北辰那邊挪了挪，「你看她，現在連看紅綠燈的眼神都是渙散的。」
此時，對講機里傳來技術員激動到走音的報告聲：「沈隊！我們系統比對出來了！」
技術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將三號探頭十點鐘方向那個穿灰色夾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截圖放大，進行三維建模對比：「雖然他戴著黑框眼鏡和口罩，但骨骼特徵點比對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他已經連續三天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出現在這條街上的同一個監控死角邊緣。」
沈青松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個站在煎餅攤旁邊的灰色身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是他。」
他隨即按下對講機：「通知蘇念，嫌疑人就在她前方三十米處的煎餅攤旁邊。蘇念，注意保持步頻，千萬別抬頭看他！」
蘇念的耳朵里塞著隱形微波耳機，聽到了沈青松的警告。但是，蘇念連腳步卻是一點沒停頓，依然保持著節奏往前走。
韓覺站在煎餅攤前面，手裡拿著一杯剛做好的滾燙豆漿，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略顯蒼白的嘴唇。他的眼睛隱藏在寬大的帽檐陰影里，像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
他在等蘇念走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楚風在救護車裡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塑料管在鼻子裡颳得生疼。
「他要動手測試了……」楚風雙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韓覺突然轉過身，朝著蘇念走過來的方向邁出了一步，兩人的行進路線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交叉點。
就在蘇念即將和他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韓覺鬆開了手——那杯滾燙的豆漿直直地砸向蘇念的腳背。
如果是一個正常人遇到這種突發情況，肯定會驚呼著往後退半步，或者本能地去看對方的臉。只要蘇念有任何多餘的肢體反應，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一丁點警察特有的警惕和防備，韓覺就會立刻判定目標存在風險，然後徹底消失在這個城市裡。
指揮車裡的沈青鬆緊張得一把扯掉了最上面那顆風紀扣；趙北辰甚至連油乎乎的包子袋掉在鞋面上都沒發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砰」的一聲悶響。
紙杯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瞬間破裂，滾燙的白色豆漿濺了蘇念一鞋頭，甚至有幾滴濺到了她的粉色護士服褲腿上。
蘇念沒有停下腳步，沒有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她就像一個對外界刺激徹底喪失了反應能力的植物人一樣，直接抬起沾滿豆漿的帆布鞋，踩著那灘白色的水漬走了過去。步頻依然是每分鐘六十五步，一分不快，一分不慢。
蘇念的臉上，帶著那種屬於社會底層特有的麻木和疲憊。仿佛這杯燙水潑在身上，還不如她下個月的房租來得讓她操心。
韓覺站在原地，看著蘇念遠去的背影。
監控畫面清晰地捕捉到了韓覺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裡的變化。那是一種極度變態的滿足感和狂熱，就像一個挑剔的收藏家，終於在一堆垃圾里翻出了一件絕世珍品。
他沒有上去道歉，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面筆記本和一支綠色的標記筆，在上面飛快地畫了一個勾。
然後，韓覺把本子塞回口袋，轉身走進了旁邊的狹窄巷子。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嫌疑人脫離主街監控範圍，消失在二號盲區。」技術員大聲匯報。
沈青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
「過關了。」沈青松拿起對講機，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蘇念，表演非常完美，測試通過了！」
蘇念的聲音通過隱形耳機傳回頻道里，依然冷得像塊冰：「我說了，這種傻白甜人設，沒人比我更懂。」
她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做專業分析：「他剛才靠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了高濃度醫用酒精的味道。這人的手非常穩，就算故意扔杯子，他的手腕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抖動，是個拿手術刀的好苗子。」
楚風躺在麵包車裡，如逢大赦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一把扯掉鼻子上的兩根管子，坐直了身體對著通訊器瘋狂抗議：「老沈，我現在可以不演植物人了吧！這破管子都快把我的鼻黏膜給捅穿了！」
沈青松在頻道里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駁回請求：「想得美，你接著給我躺回去！韓覺雖然通過了近距離測試，但他接下來兩天的遠距離觀察才是最折磨人的。」
沈青鬆開始重新敲著桌子部署兵力：「趙北辰，你們那輛套牌車繼續待命。明天是第四天和第五天，他會在高處或者極遠的地方用望遠鏡盯著蘇念的一舉一動。特警小組把防線再往外擴一百米，絕對不能讓他聞出任何警察的味兒！」
就在沈青松部署任務的時候，楚風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震動。系統小黑屋的十分鐘屏蔽時間，剛好結束了。
【客服小吳：親，這邊有兩條緊急戰報需要查收哦。】
【客服小吳：第一條，您的獵物韓覺對蘇念的滿意度已經飆升到百分之兩百呢。】
【客服小吳：第二條，韓覺剛剛在暗網論壇上發布了一個直播預告帖，名字叫《調律師的安魂曲》。】
楚風盯著屏幕上的紅色字體，腦袋裡「嗡」的一聲。他趕緊劃開下一條消息。
【客服小吳：他等不及第七天了哦親。】
【客服小吳：系統檢測到他的作案周期發生了變動，他把收網時間提前到了明天晚上！】
楚風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車廂的鐵皮底板上。
「老沈！計劃有變！出大亂子了！」楚風直接抓起通訊器，用破音的嗓子吼了出來。
看著屏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告倒計時，楚風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那個瘋子，他不按標準流程走了……韓覺把第七天的死線，提前到了第四天！明天晚上，他就要來取蘇念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