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看著那桶已經泡爛了的老壇酸菜面，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也跟著麵條一起發脹發酸了。
蘇念抱著雙臂站在辦公桌前。
她那身白大褂硬生生穿出了一種教導主任來抓早戀的壓迫感。
「省廳的方立明，現在正在看你的報告。」
蘇念指了指楚風桌上那堆落滿灰塵的法醫學教材。
「從現在開始，你得把這些書全都吃進肚子裡。不管那個方立明問你什麼，你都必須用最標準的專業術語回應他。」
楚風把泡麵桶推到一邊。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法醫病理學，隨便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名詞看得他眼睛直抽筋。
「蘇法醫，咱們講點道理好不好。」楚風苦著臉抱怨，「我就是個拿著兩千塊實習工資的臨時工。你讓我現在背這個，還不如直接把我打包送去火葬場燒了來得痛快。」
蘇念拉開椅子坐下，隨手翻開一本法醫毒理學的目錄。
「不背也可以。那你就去跟省廳調查組解釋一下，你是怎麼隔著十米遠聞出芬太尼味道的；順便再解釋一下，你是怎麼判斷出韓覺有強迫症並且卡著節拍器殺人的。」
楚風瞬間閉了嘴。
他總不能說，這是下面那幫排隊領孟婆湯的老鐵們在APP里瘋狂刷差評告訴他的。
「行吧，臨時抱佛腳我還是挺在行的。」楚風裝模作樣地翻開書頁，「我當年考外賣騎手資格證的時候也是一夜速成。」
蘇念冷笑了一聲：「第一題。屍體出現屍斑的時間和規律是什麼？」
楚風眼睛一轉，腦子裡全是外賣配送超時的扣款規則。
「這還不簡單嗎。就跟烤鴨在爐子裡掛久了一樣，血液往下沉，受重力影響在低下部位出現紫紅色斑塊。一般死後兩到四小時開始出現，也就是中午飯點下完單，等晚飯點送到的那個時間差。」
蘇念的眼皮跳了一下：「別跟我提外賣。從法醫學角度來說，你的比喻粗俗而且毫無邏輯，但我必須承認，你抓住了核心要素。」
趙北辰推開門大步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剛從樓下買來的冰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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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哥楚哥，我剛才去打聽消息了。」趙北辰把咖啡往楚風桌上一放，「那個方立明在證物室待了兩個多小時，不但接管了那個小丑手提箱，還找陳局要了你之前所有經手案件的卷宗。這擺明了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楚風吸了一口冰美式，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
「讓他查去吧。」楚風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又不是我殺的，我慌什麼。大不了我脫了這身白大褂回去繼續送我的外賣。」
就在這時，楚風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起幽綠色的光。
【客服小吳：親，大清早好呀~】
【客服小吳：看到您正在努力學習陽間知識，小吳這邊為您量身定製了法醫速成大禮包哦！只需兩千信譽值，我們直接把華佗和宋慈的魂魄打包連麥發給您當私教。】
楚風看著屏幕上的推銷信息，恨不得順著網線過去把這個客服的頭擰下來。他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楚風：你們那連信號都快沒了還搞在線教育呢？上次那個查我底細的破事你解決沒有？老子昨晚剛被你坑了2000，現在是一滴都不剩了！】
【客服小吳：親放心啦，陰間紀檢委已經把那個黑客的IP位址封了。為了彌補您的精神損失，系統免費為您解鎖了『深淵組織過往差評匯總分析』功能哦。】
楚風立刻來了精神。
他把法醫學專著往臉上一扣，假裝在閉目背誦，實際上眼睛正透過指縫盯著手機屏幕。
「你這又是在練什麼絕世武功？」蘇念看著楚風那副掩耳盜鈴的樣子，忍不住出聲吐槽。
「量子波動閱讀法。」楚風在書本底下悶聲悶氣地回答，「書里的知識會通過腦電波直接傳輸進我的海馬體。」
趙北辰在旁邊看得一臉崇拜：「楚哥真厲害，我就說他不是一般人。」
蘇念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精神病。
楚風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陰間大眾點評的後台數據里。
系統自動生成了一個血紅色的文件夾：【深淵五年差評匯總】。
點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排列著超過二十條帶血的一星差評，每一條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人命。
【死者李鐵柱：一星差評！說好的無痛安樂死，結果給我打的假麻藥，疼得我差點從解剖台上蹦起來，深淵這幫人就是黑心作坊！】
【死者王富貴：差評！那個代號叫漁夫的清道夫太沒職業道德了，把我沉江就算了，還往麻袋裡塞了兩塊臭烘烘的豬肉，魚沒把我吃完，先被豬肉熏死了！】
楚風繼續往下翻。這二十多條差評涵蓋了過去五年裡的大部分無頭懸案。死法五花八門，但所有的死者在臨死前，都聽到了兇手提到了「造物主」或者「深淵」。
楚風把這些差評按照時間線和作案手法進行排序。一個龐大且錯綜複雜的地下犯罪網絡逐漸浮現。
這根本不是什麼散兵游勇，這是一個有嚴密組織架構、完整後勤保障、甚至有自己企業文化的殺人公司。而方啟明就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
「這深淵組織的業務面也太廣了吧。」楚風小聲嘀咕著，「從物理超度到化學溶解一條龍服務，這要是上市了妥妥的行業龍頭啊。」
「你又在那胡言亂語什麼？」蘇念狐疑地看著他。
楚風趕緊把手機塞回兜里，拿下臉上的書本，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剛才在背毒藥的化學成分表，感覺這幫罪犯要是去學理綜肯定能上清華。」
沈青松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紅頭文件，臉色不太好看，透著一股強壓下去的火氣。
「省廳的命令下來了。」沈青松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楚風的辦公桌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剛在局長辦公室跟方立明拍桌子大吵了一架。
趙北辰趕緊湊過去看：「這什麼意思啊沈隊？『暫停楚風法醫科一切外勤職務，配合專案組進行內部調查』？他們憑什麼停楚哥的職啊，韓覺和方寒可都是楚哥幫忙抓住的！」
楚風倒是一點都不意外。方立明既然要查他，肯定得先把他的手腳捆起來。
「挺好的啊。」楚風靠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剛好這幾天連軸轉累得要死。我就當是帶薪休假了。」
沈青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你別在這給我裝沒心沒肺。方立明現在懷疑你跟深淵組織有利益輸送。他認為你是深淵內部派來清洗反對派的臥底，用警察的手去殺他們自己人。」
楚風聽完差點笑出聲來：「這哥們的腦洞挺大啊。我要是深淵的臥底，我第一件事就是給他們報個外賣配送培訓班，教教他們什麼叫準時達和無接觸配送，省得殺個人還留下那麼多把柄。」
蘇念沒有笑，她走到沈青松旁邊：「方立明這麼做完全不符合常規辦案流程。他把楚風踢出局，除了針對楚風本人，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他不想讓楚風接觸到接下來關於深淵組織的調查核心。」
沈青松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這是今天早上我們的人在清理白樺林現場時，在一塊石頭下面發現的一張燒掉了一半的紙條的照片。」沈青松把照片推到楚風面前，「原件已經被方立明拿走了。」
楚風湊過去看。紙條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面用紅色的筆寫著：二月十四日，江州港碼頭。
「江州港不是在隔壁市嗎？」趙北辰撓了撓頭，「二月十四日那不是明天的日子嗎，情人節啊。方寒留這玩意幹嘛，約人看海啊？」
楚風悄悄把手伸進口袋，盲打打開了陰間大眾點評，搜索了「江州港」三個字。
一條隱藏在加密數據包里的高級別差評彈了出來。
【死者孫大強：五星好評轉一星差評！在江州港碼頭被裝進貨櫃偷渡的時候，蛇頭說裡面有空調和WIFI。結果船開到一半空調壞了，生生把我悶死了！我要投訴那個代號叫水鬼的接頭人！】發布時間是一年前。
孫大強是個專門倒騰走私汽車的蛇頭，後來神秘失蹤了，原來是被深淵悶死在貨櫃里了。
「老沈。」楚風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方立明是不是已經帶人去江州港了？」
沈青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剛才以省廳協調組的名義，調走了我們局裡三分之一的警力，直接奔江州去了。」
楚風拍了拍額頭嘆了口氣：「完犢子了。那個方立明估計以為這是方寒留下的交易線索，跑去抓大魚了。但他根本不知道，江州港碼頭那個代號叫水鬼的傢伙，是深淵專門用來處理廢料的垃圾處理站站長。我的線人告訴我，那條線早就被廢棄了！」
蘇念立刻抓住了重點：「方寒把這張紙條留在那，是為了把省廳的人引過去兜風？」
「對。」楚風站起身，「方寒花這麼大心思把省廳的主力調走，肯定是為了掩護他們真正的行動。」
正說著，楚風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系統加急推送。
【客服小吳：親，本市有個VIP客戶剛剛下單了物理超度服務哦~訂單地址就在距離你們市局不到三公里的國貿大廈地下車庫呢。】
楚風把手機塞回兜里，脫下白大褂，隨手抓起一件防風外套披在身上。
「國貿大廈地下車庫。老沈，走吧。既然方處長去隔壁市看海了，那咱們就在家門口抓幾個亂丟垃圾的社會渣滓沖沖業績。」
沈青松站起身，拔出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卻看著楚風皺了皺眉：「省廳剛下了你的停職通知，你現在無權出外勤。」
「我現在的身份是去國貿大廈買咖啡的熱心市民楚某！」楚風義正言辭，「你要是嫌棄我的直覺，那我自己打車去！」
沈青松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把槍插回槍套：「北辰，去開車。一隊人手不夠，今天算我私人聘請『熱心市民』帶路。」
蘇念也迅速拿起自己的勘查箱跟了上去，路過楚風身邊時冷冷地甩下一句：「楚風，從法醫學角度來說，如果你這次的情報再出錯，我會親自解剖了你。」
「我就看看我不碰！」楚風縮了縮脖子嘟囔著跟了上去，「大不了待會兒打起來的時候，我負責在旁邊給你們配樂打節拍。」
警車拉響警笛呼嘯著衝出市局大院。
趙北辰把這輛服役了快十年的老普桑硬生生開出了賽車漂移的質感。
楚風坐在後排抓著頭頂的把手，感覺五臟六腑都在顛簸：「趙北辰你是不是科目二沒過花錢買的駕照！你慢點開能死嗎！」
「楚哥你別吵，這叫戰術規避動作，能有效防止狙擊手瞄準！」趙北辰一腳油門踩到底。
蘇念在副駕駛上繫緊了安全帶：「從法醫學角度來說，如果這輛車以現在的速度撞上綠化帶，我們四個人的屍體拼湊工作起碼需要三個老法醫加班一整個星期。」
「都給我閉嘴。」沈青松揉著太陽穴，拿出對講機調頻，「國貿大廈地形複雜，地下車庫有三個出口。楚風，你的線人有沒有說具體的車位號？」
楚風趕緊掏出手機。剛準備點開小吳的對話框，系統界面彈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充值抽獎轉盤。
【客服小吳：親，前方高能預警哦~現在充值五千信譽值，不僅奉上目標定位，還能參與抽取陰間保時捷跑車十日體驗券一張呢！】
楚風氣得在屏幕上戳了一套還我漂漂拳。
【楚風：我都快被甩出車窗外了你還給我推銷跑車？！我現在已經被停職了，是個窮光蛋！趕緊把車位號發過來，不然我馬上卸載你這個流氓軟體！】
【客服小吳：哎呀親好兇哦，窮鬼也有窮鬼的玩法嘛，免費坐標發給您啦~】
【目標位置：國貿大廈地下二層B區，車位號B214。】
【友情提示：目標客戶是個大金主，出門帶了三個保鏢哦~】
「B214車位，是個帶保鏢的有錢人。」楚風把位置報給沈青松，「老沈咱們待會別直接衝進去，這幫變態殺手肯定布置了埋伏。」
「北辰，把警笛關了。」沈青松下令，「把車停在負一層入口，我們順著消防通道摸下去。」
老普桑發出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地下車庫入口的監控死角。
四個人貓著腰鑽進消防通道。樓梯間裡漆黑一片，聲控燈早就壞了。楚風躲在趙北辰寬闊的後背掩護下，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
「楚哥你別拽我衣服啊，我防彈背心都要被你扯變形了。」
「我這是在給你提供後方火力掩護懂不懂。」楚風理直氣壯，「槍戰片裡，主角身後必須跟著一個負責觀察後背的戰友！」
「那是戰友，不是一個拿勘查箱當盾牌的縮頭烏龜。」蘇念走在最後面冷哼。
就在幾人拌嘴時，負二層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沈青松打了個手勢讓所有人噤聲，輕輕推開鐵門。
透過門縫，B區214車位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邁巴赫。
三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橫七豎八地倒在車旁，脖子上都插著一支細小的銀色注射器。
邁巴赫的車門大開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被按在方向盤上。旁邊站著一個戴著鴨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瘦高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把帶血的尖刀，正準備往中年男人的心臟上捅。
「警察，別動！」沈青松一腳踹開鐵門沖了出去，手電筒的強光直接打在瘦高個臉上。
那個殺手反應極快，反手把尖刀往後一甩，整個人像泥鰍一樣鑽進了旁邊兩輛車的夾縫裡。
砰的一聲。那把尖刀深深扎在趙北辰舉起的防爆盾上。
「我去，這小子臂力可以啊，這要是扎在身上起碼是個對穿。」趙北辰拔出刀。
「別廢話，追！」沈青松舉著槍帶頭衝進了車輛夾縫。
楚風站在消防通道門口死活不肯往裡走：「我就說這幫人都是神經病吧，大白天的在地下車庫玩飛刀。蘇法醫咱們就在這等著吧，抓人是警察的事，咱們法醫只負責收尾。」
蘇念沒有理他，徑直走到邁巴赫旁邊。中年男人趴在方向盤上發抖，褲襠濕了一大片。
「氯胺酮混合高濃度鎮靜劑。」蘇念拔出保鏢脖子上的注射器聞了聞，「這手法很眼熟，是韓覺調教出來的徒弟。」
「難怪不講武德喜歡偷襲。」楚風探頭探腦地湊過來，「這深淵組織也是人才凋零了，韓覺剛被咱們抓進去，徒弟就迫不及待出來接班了。」
就在這時，車庫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和趙北辰的怒吼。
緊接著，楚風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客服小吳：親，不好了呀~】
【客服小吳：系統檢測到車庫裡布置了遙控炸彈哦。那個殺手根本不是來殺人的，他就是個來引爆車庫的人肉炸彈呢。】
楚風看著屏幕，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連外衣都顧不上穿好，抓起車裡的擴音喇叭，對著車庫深處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劈叉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鴨子：
「老沈快撤——！！那是誘餌！有炸彈！！！」
喇叭的刺耳回音在空曠的車庫裡不斷迴蕩。槍聲驟然停了。
一陣詭異的電子倒計時「滴答」聲，從四面八方的承重柱上，如同催命符一般響了起來。
被沈青松逼到牆角的殺手扯下口罩，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臉，衝著槍口露出一個癲狂的笑容。
他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深淵的火種，永遠不會熄滅。」
殺手狂笑著，大拇指重重按下了遙控器上的紅色按鈕。